他深吸一口氣,把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盡數拋到了腦後,仰起臉,直直地看著李鎮山:“快納糧了,我沒那麼多銀子。李大哥,我想你幫幫我。”
“納糧?”
李鎮山沉吟了一聲,低下頭想了想。片刻後他明白過來了。
對方是看中了自己當過兵,想借軍戶的身份免掉田稅。
他嘴角微微一扯,又拍了拍趙之遠的肩膀,這回力道輕了許多,語氣也認真了些,“那你說說,打算怎麼辦?我該怎麼幫?”
趙之遠微微皺起眉。他有些看不懂李鎮山了。這人不可能不明白自己的意思,按照南燕律法,軍戶名下田產免賦免徭,只要把田地記到他名下,便什麼事都沒了。
這麼簡單的事,他為什麼偏要裝糊塗,非得讓自己親口說出來?可要說他有什麼算計,方才那語氣、那神情,又分明坦蕩得很,不像是故意刁難。
“你大爺的。”趙之遠在心裡暗罵一句。
怎麼想都覺得這人是成心要讓自己難堪。自己先前是有些小心思,算不上真誠。
可如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他還端著,可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趙之遠咬咬牙,把湧到嗓子眼的火氣又往下壓了壓。
大不了明年開春就讓李鎮山滾蛋,眼下先把這一關過了再說。
他扯出一抹笑來,那笑意端得客氣又誠懇,連聲音都放低了幾分:“李大哥,你是軍戶,按南燕律法可以免田賦。我想把自己的六畝地記到你名下,待到明年再改回來。你看……成嗎?”
李鎮山瞧著他這副明明一肚子火還要強裝好臉色的模樣,嘴角沒忍住,彎了上去。
就是這一抹笑意,把趙之遠最後那點強壓著的火氣徹底點著了。
他收起臉上那副硬撐出來的和悅,眉頭一擰,嗓門也跟著拔高了:“能幫就幫,你擺著這副臉給誰看啊!”
“哈哈哈!”李鎮山不怒反笑,笑聲在這片空曠的地界上顯得格外響亮。
他伸手在趙之遠肩上又拍了一下,這回沒收著力道,拍得趙之遠往前踉了半步,“這就對了嘛!這脾氣才對味!淨整那些虛頭巴腦的假客套,誰敢跟你親近?”
趙之遠被他這一下拍得肩膀生疼,剛要發作,卻見李鎮山已經收了笑,好聲好氣地解釋起來:“我不是不想幫你。”他攤了攤手,神情坦蕩,“可我現在是流民。按南燕律法,流民是不能享有田稅減免的。你是讀書人,應該比我清楚吧?”
趙之遠愣了愣。他整張臉上方才那股子理直氣壯的惱怒瞬間僵住了。
他只顧著琢磨李鎮山的用意,卻忘了一樁最簡單的事。
李鎮山現在連個住處都沒有,在南燕,這就是流民。若成了流民的軍戶也能免田賦,那些大戶人家還不都削尖了腦袋想方設法讓退役軍戶居無定所,收到自家莊子裡頭白吃白用?
放著田賦這筆賬不算,便是朝廷那邊,也不會放心讓這麼多軍戶聚在一處。
明白了其中原委,趙之遠只覺得方才自己那通脾氣發得實在是沒理。
可他臉皮薄,嘴上不肯服軟,便索性抿著嘴不吭聲,用沉默來表達那點拉不下來的歉意。
李鎮山見他這副彆彆扭扭的模樣,倒也沒跟他計較,只繼續解釋道:“哪怕我不是流民,也未必能幫得了你。你知道軍戶免田賦,可你知道不知道,軍戶役滿回原籍,若名下無田,縣裡要代為置辦田產三畝的?你這事我要應下了,可是白白損失三畝地。”
趙之遠聽後,眼神里的光逐漸暗了下去,連方才那點心虛都一併被蓋過了。
他只曉得軍戶免田賦,卻不知道還有縣裡置辦田產這回事。一畝地,就按最次的下田算,摺合白銀五兩。三畝便是十五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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