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大彪的值夜牌子扔過來的時候，沈昭寧正在磨刀。
「新來的——」木牌落在她的草蓆上，彈了一下，滾到枕頭邊，「今晚的夜，你替老子值。」
營房裡安靜了一瞬。這種安靜不是沒人說話——是所有人都在等。等新兵的反應。等一場好戲。
沈昭寧把磨刀石推到一邊。拿起木牌看了看。正面刻著「值夜」兩個字，背面是被無數人的手汗浸出來的暗黃色。
「憑什麼？」她問。
「憑老子比你多吃了三年軍糧——」馮大彪從鋪上坐起來，光著的腳丫子踩在草蓆上，腳趾縫裡全是黑泥，「這就叫資歷。懂不懂？」
旁邊有人幫腔：「新兵值夜是老規矩了——你小子別不識好歹。」
「上個月來的那個小周，」另一個老兵剔著牙說，「第一天就替馮哥值了三夜。你才值一夜——偷著樂吧。」
沈昭寧看著手裡的木牌。翻過來。翻過去。她站起來。馮大彪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一下——這個動作很細微，但沈昭寧看見了。這個人的底氣沒有他的嗓門大。
「好。」
她把木牌揣進懷裡。拿起放在枕邊的鈍刀，別在腰間。走出營房的時候，身後傳來馮大彪的笑聲。
「識相——」他說，「這小子比那個小周懂事。」
沈昭寧在門口停了一瞬。沒有回頭。
她沒有爭辯。不是怕。是值夜正好——她需要時間觀察這個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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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營的夜比白天安靜得多。
城牆上的火把每隔十步一簇，在夜風裡搖曳。巡夜的兵丁挎著刀來回走動，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沙沙的聲音。遠一點的地方——北邊的瞭望臺上，有人壓低嗓子哼著一支不成調的小曲。
沈昭寧沿著營房之間的土路慢慢走。
丙字營的營房在東邊，隔壁是乙字營。乙字營的兵比丙字營整肅得多——至少門口沒有歪著門框。再往西是甲字營，營帳比兩邊都大，門口插著雁回關的軍旗，旗下站著兩個值夜的兵，背脊挺得筆首。
最西邊，是那片她昨晚看到的營地。
營帳不是土坯房——是氈帳。三座氈帳圍成半個圈，中間插著一面旗。旗上繡的不是雁回關的飛鷹，是京城來的紋樣——五爪金龍。帳前站著兩個侍衛，腰間的刀鞘在火光下閃著冷光。
氈帳裡亮著燈。
帳簾沒有放下，從她站的這個角度能看到裡面的一部分——一張書案，上面堆滿了文書。一個人坐在案後，手裡翻著什麼東西。燈光把他的側臉切成一道清晰的剪影。
很年輕。比她大不了幾歲。坐姿很隨意——不像在邊關，倒像在自家的書房裡。
沈昭寧收回視線。這些京城來的人——不管是什麼身份——都和她無關。她要的是軍功。不是麻煩。
她轉身往丙字營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聽到氈帳那邊傳來一個聲音。
不是說話。是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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