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雪壓到正月初才肯鬆手。
二月風過雁回關，冰崖上的融水滴滴答答，夜裡凍成細冰稜，白天又化。營門外的泥被馬蹄踩得發黑。火頭營罵了三日，說冬天凍死人，開春髒死人。
沈昭寧聽見時，正從糧庫出來。
庫門上兩道封條還在。中軍一張，監軍一張。奏摺、清冊、戳記拓印、抽樣證物和贓字第一號密信己經隨六百里加急發走；十一輛贓車與大宗箭簇坯仍在庫裡，雙封不動。周文達行轅另留底冊，趙全隨身副冊作第二條證據鏈。賈洪還活著。
這西個字，比什麼春水融冰都叫人踏實。
三月初，朝廷文書到了。
不是一道，是三道。
第一道是兵部諮文：北境戎狄主力退回塞外，雁回關解圍，冬季軍務暫結。第二道是賞功冊，點名二十七位邊將入京受賞。第三道是赦令，赦的是軍中逋逃、徭役拖欠、邊戶私越、寒冬小盜等輕罪，限期自首者可減一等。
侯府主案不在赦內。
冒名從軍也不在赦內。
王將軍唸到赦令時，目光從紙上抬了一下，很快又落回去。沈昭寧聽見了，袖中的手指在掌心按了一下。
她現在仍叫沈昭瑾。
賞功冊唸到第十八位。
「振威校尉沈昭瑾，緝獲糧道資敵大案有功，擢副都尉，賞銀五百兩，準攜隨從三人入京聽賞。」
帳中靜了一息，隨即有人笑起來。
牛鐵柱站在人堆後頭，嗓門最大：「喊什麼大人，先讓他請酒！五百兩，夠把火頭營那鍋爛湯換成肉湯了吧？」
帳裡哄地一聲笑開。
沈昭寧抱拳領命，臉上沒什麼表情。副都尉，京城，聽賞。每一個字都像新磨過的鐵片，薄，冷，貼著皮肉往裡割。
她兩年前拼了命逃出來的地方，終於要回去了。
當天傍晚，宮中急遞送到蕭衍之行轅。皇帝病勢反覆，詔在外諸皇子回京問安。七皇子蕭衍之隨受賞邊將同程南下，由玄甲衛護送。
訊息傳開時，牛鐵柱第一個跑來找她。
大塊頭在帳裡轉了兩圈，泥靴踩出半圈印子，才憋出一句：「校尉，你真跟殿下一起回京？」
沈昭寧正在整理行裝。舊軍袍、匕首、兩套換洗衣、一卷賬冊副抄。她沒抬頭：「如何？」
「這……」牛鐵柱搔了搔頭，「殿下是皇子，你是——」
他把話吞回去：「你那來路，經不起京城那些人拿小針戳。」
「跟著七皇子的隊伍走。」沈昭寧把匕首壓到衣物底下，「路上沒人敢碰。隨行邊將二十七人，人人有冊。混在這裡頭，比單騎入京乾淨。」
「趙書辦呢？」
「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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