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點腥氣在喉嚨裡壓了一整日。
沈昭寧沒敢把冊子從賬房帶出來。她把那幾頁的數目、由頭、經手人畫押的名字,還有「赤水口外二十里掩埋」那一行,一筆一筆默在心裡,鎖好賬房出來時,天己經黑透了。
她本不想再走那條道。姓吳的雖走了,營裡盯她帳子的眼睛未必都撤乾淨。可這事壓不得——軍糧出關,出的是赤水口那個方向,那個方向再往北,只有戎狄。這兩個字一旦坐實,就不是虛報冒領的貪墨,是資敵,是殺頭抄家、株連九族的叛國罪。這麼大的干係壓在她一個查賬的小校尉肩上,她得有個能一起掂量的人。
蕭衍之的帳裡還亮著燈。她仍舊繞的馬廄後頭那條窄道,腳下揀著背光的牆根走。
帳簾一掀,裡頭的人抬了下眼,隨即又落回手裡的卷子上。
「才說過,今夜是頭一回也是最後一回。」他沒抬頭,「這才幾日。」
「有比腳印更要緊的。」沈昭寧反手壓嚴帳簾,走到案前,沒坐。她把默在心裡的那幾筆,一句一句擺出來——入冬三批軍糧報損七成,由頭做得齊整,經手人畫了押,黴壞的糧不就近埋,拉出赤水口外二十里。
她說到「赤水口」三個字,帳裡靜了一瞬。
蕭衍之擱下卷子。他沒像聽旁的事那樣帶著半分玩笑,眉頭收著,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可知道這幾個字,說出去是什麼分量。」
「我知道。」沈昭寧道,「正因知道,才沒往王將軍那兒遞,先來你這裡。」
「軍糧出赤水口。」蕭衍之重複了一遍,聲音壓得極低,「往北二十里沒有大晏的兵。這不是折耗,是有人把糧送出關去了。送給誰,你我心裡都清楚。」他抬眼,「這一條,不是營裡哪個管糧的老鼠自己啃得動的。他敢把黴壞的由頭做得這麼齊整,敢一路拉出關去,背後沒有一隻夠長的手替他遮著,他不敢。」
「這隻手,能伸到雁回關的糧賬上。」沈昭寧接道,「也就能伸到京裡去。」
兩個人都沒再往下說那個名字。有些話,說到這兒就夠了,再往下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上。
蕭衍之起身,在帳裡踱了兩步。燈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一晃一晃。
「你現下手裡,只有賬上這幾筆數目,和幾個畫押的名字。」他停下,「夠定他們一個報損不實,抄不出那條通到京裡的線。你今日就把這幾筆捅上去,抓著的是營裡幾個替人背鍋的,真送糧出關的那隻手,縮回去,連點聲響都聽不見。」
「我沒打算今日就捅。」沈昭寧道,「賬我先攥著,裝作還在一筆一筆慢慢核。他們以為查得動、拖得住,才不會急著毀賬滅口。等下一批糧再往赤水口走——」
「守在那條道上。」蕭衍之接了她的話,唇角動了一下,那點笑意裡沒有玩笑,「等他們自己把糧送出關,人贓一道拿。」
「糧道咽喉在赤水口那道河谷。」沈昭寧道,「我帶我自己的人,裝作例行巡邊,守在那兒。什麼時候動手,得看糧什麼時候走。這個——我在營裡探得著。」
「糧什麼時候走,還得有人在賬外遞個準信。」蕭衍之道,「營裡的眼線、京裡下來的風聲,這些你夠不著,我這邊有。」他頓了頓,「不過話說在前頭——我南邊那條線,眼下抽不開身。」
沈昭寧看他。
「江南。」蕭衍之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繞,「陳伯走失了,我的人還在江南地界一處一處地尋。運河上京裡的人查得緊,我那幾個人得避著走,快不了。這頭軍糧的事再壓上來,我手裡就這麼些人,掰不開兩處都使。」
這是她頭一回聽他說「快不了」「掰不開」。這些日子她把他那條線當成一隻無所不到的手,要什麼有什麼。此刻他把這隻手的短處攤在她面前——陳伯還沒找著,江南那頭還懸著,軍糧這頭又要人。她心裡那點想著「有他在就萬事不愁」的鬆快,緊了一緊。
「江南那頭,慢些不打緊。」她道,「陳伯人還活著,多尋些日子,總能尋著。軍糧這頭等不得——下一批糧一走,出了關就再追不回,那可是拿邊關將士的命去喂戎狄的刀。」
「分得清輕重。」蕭衍之看著她,那點沉著的目光裡像是多了些別的東西,「行。江南那頭我叫人接著尋,慢工細活。軍糧這頭,營外的信我替你遞。你守你的糧道,我盯我的線,兩頭分著來。」
他繞回案前坐下,指腹在案沿點了點。
「只一樣——你在營裡查賬,動靜別太大。你如今是營裡幾十個兵拿命護著的沈校尉,鄰營都念著你的好。這軍心是好東西。」他抬眼,「可你現下要查的這條線,牽著京裡那位。他若知道是你在赤水口那道河谷上等著他的糧——一個得了軍心、又攥著他資敵把柄的小校尉,你說,他夜裡還睡得著麼。」
沈昭寧沒應聲。她想起頭一日那個甕聲甕氣的老兵,那句「跟著沈校尉,值」。軍心是護身的牆,也是催命的符。她比誰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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