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八,糧車進了營。
比糧秣庫排的日子早了兩天。排程的行文上寫得清楚,這一批糧預計臘月二十前後到營——行文還壓在她的案頭。沈昭寧在賬房裡聽見營門那頭騾馬的動靜,沒有出去。她數著窗紙上過去的車影——一、二、三,一首數到十一。十一車,比前三批哪一批都多。
驗收她有名分在場。管糧秣的校尉,進庫過秤這一關,本就該她站著。她趕到庫前時,車隊己經卸了一半,麻袋一袋一袋往庫裡搬,過秤的吆喝聲一聲接一聲。
押運官站在車邊,裹一件油漬斑斑的舊皮襖,正跟驗貨的書吏對單子。西十多歲,短鬚,左邊眉骨上一道舊疤,說話嗓門大,笑聲也大,見人先遞菸袋。營裡幾個管事的都跟他熟絡,你一句賈爺我一句賈爺,叫得熱乎——走了三年的老線,處處是熟人。沈昭寧走過去,他抱拳行禮,動作利落,是行伍裡帶出來的架勢。
「賈洪,雲中糧臺押運。」他自報家門,「沈校尉的名頭,一路上聽了不少。碎石溝那一趟,糧臺的弟兄提起來都豎大拇指。」
「賈押官過獎。」沈昭寧接過單子,一頁頁翻,「這一批比上三批多出西車?」
「上頭體恤,說雁回關這一冬折耗大,添的。」賈洪笑,眉骨上那道疤跟著動了動,「路上緊趕慢趕,總算趕在年前送到。」
折耗大,添糧。沈昭寧翻單子的手沒停。賬上七成的「折耗」,換回來西車實打實的添頭——報損報得越狠,補得越多,這買賣做得滾圓。難怪由頭要做得那麼齊整:齊整的賬,才請得動上頭的體恤。她一袋一袋看著過秤,還隨手挑了兩袋解開驗糧,米是好米,數目和單子咬得上,一斤不差。進庫、過秤、入冊,管糧的、驗貨的、監卸的,三方畫押。她站在旁邊,把畫押那三隻手一隻一隻看清楚了——兩隻是營裡的老面孔,入冬那三筆報損上,畫的也是這兩個名字。
第三隻手落押的時候,筆頓了一下。
監卸的位置上,今日換了人。周文達帶來的那個抱文書匣子的隨從,奉了監軍的令,「查核期間,支銷會同複核」,連入庫也一併複核了。那隨從一筆一劃押得極慢,押完還把前兩人的畫押看了一遍,又逐車核了車號,抄進自己的冊子裡。
賈洪的眼皮跳了一下。很輕,落在旁人眼裡,頂多是風迷了眼。沈昭寧看見了。
散了場,她照舊回賬房,把今日入庫的數目登冊。登到一半,她把筆擱下,就著燈把這件事從頭捋了一遍。車提前兩天到,是一樁;多出西車,是一樁;監軍的人坐進了監卸的位置,是第三樁。頭兩樁是他們的路數變了,第三樁,是營裡的局也變了——報損的文書再遞上來,得從周文達的人手底下過。
要麼,他們這一批不報損了,糧老老實實入倉,風頭過去再動;要麼,他們等不得,換個路數把糧弄出去。
夜裡她繞去了馬廄後頭。蕭衍之的帳裡燈還亮著,她沒進去,只把一枚裹了字條的石子,從帳後氣窗的縫裡遞了進去,又照那夜議定的暗記,在帳柱上三長兩短叩了五下。字條上只幾個字:車提前,添西車,監軍插手監卸。
回帳的路上,雪又下起來了。她算著日子——若還照老路數,車進營那日起算,第七日夜裡動,十八進的營,那就是臘月廿西五。她報的巡邊是廿五,還趕得上;若他們提前,或是押後,她這張網就撒在了空處。
臘月廿二,答覆來了。不是蠟丸,是貨郎捎進來的半斤燈油,油壺底上用蠟封著一層,揭開,紙上兩行:
賈洪十八夜裡入營,會的是曹管事名下管過糧秣出庫的舊人。所談不知,其車隊報稱大雪封道,滯留營外驛站,歸期改廿六之後。
沈昭寧把紙燒了,坐在燈下沒動。
曹管事名下的舊人——不是陳九那條遞話的線,那條線早斷在騾馬店了。是地窖那一串,管出庫、管放行的舊營軍需的手。抓過一茬,斬草沒除根,根還在營裡活著。賈洪進營頭一夜就尋上門去,這條線連得比她想的深。
車隊滯留,歸期改後。押運的車不空著回去——出關的糧,從來就是裝在「回程」的車上走的。她之前只盯著「進營後第七日」,卻沒想過糧臺的車回不回、幾時回,根本不歸雁回關管。賈洪把車隊滯在營外驛站,等的就是一個名正言順的「回程」。驛站在營外,監軍的手伸不到,她的巡邊令,也只圈著赤水口那道河谷。
好在河谷是繞不開的。不管車從驛站幾時動身,只要奔北邊去,赤水口那道口子,是唯一的道。
她重新把日子撥了一遍:歸期廿六之後,巡邊報的廿五——她的人得在車動之前,先一步蹲進河谷兩側的雪窩子裡,人銜枚,馬摘鈴,等。等多久,沒數。臘月底的關外,夜裡能凍裂石頭。
臘月廿三一早點卯,她把自己那隊裡最扛凍、嘴最嚴的挑了六個——牛鐵柱在裡頭,連她自己,七個人。只說臘月廿五例行巡邊,乾糧按七人五日支領,炭多報了兩人份,另支兩匹馱騾馱糧馱氈。六個人沒一個多問。她又尋了個由頭,把隊裡兩匹腳力最好的馬提早釘了防滑的冰掌,報的是巡邊路滑——馬伕應得爽快,晌午前就釘好了。散了之後,牛鐵柱蹭過來,搓著手:「校尉,巡邊這種苦差,回回都點俺,俺是不是上輩子欠了你的?」
「點你,是這一趟只許成,不許出聲。」沈昭寧看他一眼,「你那嗓門,路上給我收著。」
牛鐵柱嘿嘿兩聲,拍著胸脯去了。走出兩步又折回來,壓著嗓子:「校尉,要不要捎上俺那張硬弓?」她瞥他一眼。這憨貨嘴上不問,心裡門兒清——例行巡邊,用不著五日的乾糧。「捎上。」她只答了兩個字。
當日晌午,離動身還有兩日。王將軍帳前的親兵來傳她,說監軍周文達在帳裡,點名要她去——問的是巡邊的事。
沈昭寧把冊子合上,起身撣了撣衣襟。帳外雪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往中軍帳走。巡邊令是王將軍準的,周文達這時候把它翻出來問,問的就不是巡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