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後的官道，比雪路更難走。
泥被馬蹄踩成爛漿，車轍一條壓著一條。隊伍到京畿地界時，天色還沒亮，驛卒換馬換得手忙腳亂，邊將們裹著披風，臉上都是趕路後的青灰色。
羅七蹲在石階邊刷靴底的泥，刷了半天，泥沒少多少，倒把自己袖子弄髒一片。
「京城也這麼多泥？」他小聲問。
趙全抱著副冊從他旁邊經過，眼下烏青，語氣麻木：「京城的泥比你金貴。踩壞了哪塊磚，保不齊都有人問你祖上三代。」
羅七立刻把腳收回來。
蕭衍之從院外進來，披風上沾著晨霧。
他掃了一眼隊伍，道：「今日入城。」
院中靜了一瞬。
二十日路程，所有人都知道終點是京城。可真聽見這句話，笑聲還是低下去。老將軍扶著馬鞍站首，趙全抱緊油紙包，羅七抬頭往南看。
沈昭寧翻身上馬。
她沒有問入哪座門，也沒有問進城後住何處。行程紙上寫得清楚：邊關受賞將領先入西明門，兵部驗牒，再由禮部差人引往驛館。七皇子回宮覆命，與他們在城門處分開。
這些字她昨夜看了三遍。
隊伍辰時開拔。越往前，行人越多，挑擔的、趕車的、牽孩子賣菜的，都在看這隊北境邊將。
「那就是雁回關來的？」
「哪個是沈校尉？年紀很輕那個？」
沈昭寧騎在隊中，沒偏頭，只看向霧氣盡頭。
城牆慢慢露出來。
高，黑，壓著天。
兩年前，她從密道出城時，沒有看見城門。那夜城裡火光沖天，她被趙叔按在一輛糞車底下，從下水暗渠裡出去。她記得腐水味，記得車輪碾過石縫，記得母親說「走，別回頭」。
她沒有從正門離開。
今日卻要從正門回來。
西明門上，守門軍換了新甲。門洞深黑，像一張張開的口。馬蹄聲進了門洞，回聲放大。
沈昭寧的馬踏進門洞時，風從背後灌來，吹得披風貼在甲上。她的手指按在韁繩上，沒有半點抖。
門洞裡有潮溼石氣，也有舊京的味道。
燒炭、馬糞、早市熱湯、雨後青石。太多味道擠在一起，悶得人胸口發緊。
出門洞的一瞬，陽光落下來。
京城在她面前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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