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易傑看著周慕瑾，沉默了一會兒，像是第一次認真審視這個女人。
她喝了不少，臉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紅暈，眼神卻還是清醒的。那雙眼睛很亮，像一潭被攪動過的深水，藏著倔強，也藏著脆弱。
他放下酒杯，緩緩開口：“既然你想聽，那我就跟你講講我的故事。”
周慕瑾靜靜地坐著，沒有打斷他。
“我小的時候家裡很窮。父母都是農民，家裡兄弟三個，我排行老小。小時候窮，窮到什麼程度呢？過年才能吃上一頓白麵餃子，新衣服永遠是哥哥先穿，我撿他們舊的。”
“我讀書是拼了命的。那時候我就知道，像我們這種人家，要想走出農村，只有讀書一條路。我考上了省城的醫學院，是全村第一個大學生。”
“上大學期間，我幾乎讀遍圖書館所有的中英文專業書籍，因為我專業突出，大三那年我就參與醫學研究專案，並在柳葉刀發表了一篇醫學論文。雖然我不是第一作者，但裡面很多核心資料都是我在實驗室做出來的。”師易傑說到這段，明顯的眼睛裡透露出自豪。周慕瑾雖然不懂得醫學實驗，但他在醫療行業自然對柳葉刀不陌生。
“快大學畢業時，專案老師一定讓我考他的研究生。但我家太窮了，我需要工作掙錢，我不能再繼續讀書。於是透過他的推薦，我進了鵬城現在這家醫院。”
他說到這裡，端起酒杯，輕輕晃了晃，像是要晃出那些年少的記憶。
“我進醫院那年，二十三歲，窮得叮噹響，連一身像樣的衣服都買不起。那時公立醫院醫生每個月沒有多少錢，我每月只留幾百塊錢，剩下的全寄到家裡還這些年欠的虧空。”
“但醫院有個姑娘，叫宋靜，她不嫌棄我窮，經常請教我一些醫學的問題。而且宋靜在生活上很關心我，在食堂吃飯時，經常買些肉，然後又說自己吃不了，夾給我，我知道她怕傷我自尊心。”
周慕瑾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她知道，正題要來了。
“後來才知道，宋靜是老院長的獨生女，人長得也好，醫院裡很多人知道她是院長女兒，都不願招惹她。但家裡給她介紹物件的都踩破門檻了，可她偏偏一個沒看上，看上了我。”
師易傑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是看上我哪一點。也許是她從沒有見過像我這麼窮，但又懂的那麼多醫學知識的人。也許她看上了我永遠都是那股不服輸的勁。她說，她爸也說我這人，成得了事。”
“她爸，就是我們老院長，宋院長。他把我從住院醫一路提起來，教我做人，教我做事，然後逐步把他一輩子的門路和人脈，一點一點交到我手上。”
“我跟宋靜結婚那天，老院長喝多了，拉著我的手說：易傑，我把女兒交給你，你要對她好一輩子。”
周慕瑾聽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博同情。”師易傑看著她，目光平靜，“我是想讓你明白，我今天這個位置，我這一身的本事，一半是我自己拼出來的，另一半，是宋家給的。我的根，紮在他們家。”
“可是老天見不得人好，五年前，宋靜出了一場車禍。”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沒有一絲波瀾，可週慕瑾注意到，他端著酒杯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發白。
“高位截癱。從胸口以下，再也不能動了。”
“醫生說，她這輩子，可能都要在床上躺著。剛開始那一年，我幾乎把所有的假期都耗在醫院裡，陪她做康復，給她講笑話，推她去看醫院後院的勒杜鵑。她動不了，但還能說話，還能笑。”
“她跟我說，易傑，你才西十多歲，別耽誤自己了。你去找個女人，好好過日子，我不怪你。”
師易傑說到這裡，停住了。
周慕瑾看到他的眼眶微微發紅，又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我做不到。”他聲音很輕，卻很堅定，“沒有他們宋家就不會有現在的我，我要是這時候把她扔了，我還是個人嗎？”
“我可以照顧她一輩子，給她請最好的護工，讓她吃最好的藥，讓她走的時候體體面面。但我不會跟她離婚。”
“這是我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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