翰林院的廊下，春日遲，杏花瓣被風裹著一片落進院中的青石磚縫裡，踩上去發出細碎綿軟的聲響。
林東陽坐在編修房靠窗的位置抄錄一份前朝農書的殘本，毛筆蘸墨落紙的節奏不疾不徐這種枯燥的文獻整理工作是翰林院新人的日常，他做了快兩個月，閉著眼都能把那套流程走一遍。
“東陽兄！”
一道熱絡得有些過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緊接著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拍上了他的肩膀，力道親暱得像是多年至交。
林東陽的筆尖微一頓，隨即恢復如常，轉頭露出一個禮貌而溫和的笑。
魏二公子魏承軒站在他身後，手裡託著一隻錦緞長盒，臉上掛著春風滿面的笑容，那雙狹長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任誰看了都覺得這是個熱情友善的世家子弟。
“這是什麼？”林東陽放下筆，目光落在那隻錦盒上。
魏承軒開啟盒蓋，裡面躺著西管品相極好的湖筆桿是上等的斑竹，筆鋒是紫毫與狼毫混制的兼毫，筆身還刻著細如髮絲的松紋暗紋。
“前日我舅父從湖州捎來的，一共八管，我自留西管覺得獨樂樂不如眾樂樂東陽兄的字寫得好，這筆在你手裡才不算暴殄天物。”
林東陽的目光在那西管湖筆上停了一息。
很好的筆。
太好了。
好到一個平日裡跟他點頭之交、連同桌吃飯都沒有過的人沒有任何理由送給他。
但他面上沒有流露出半分異樣，只是含笑接過錦盒，語氣真誠得恰到好處：“魏兄太客氣了，這等好筆我受之有愧改日我請魏兄去慶豐樓吃酒，算是回禮。”
魏承軒連擺手：“東陽兄說哪裡的話，你我同年入翰林，理應多親近走動才是對了，聽說你最近在整理那套《歷代農政通覽》的殘本？”
“是。”林東陽點頭，“枯燥得很，每日從早抄到晚，手腕都要斷了。”
魏承軒湊過來看了一眼他桌上的書稿，嘖了兩聲：“這活兒太費人了，編修房就你一個人做？別的同僚不幫忙？”
“分了工的，我只負責抄錄和校對，其餘的歸張編修他們。”
“哎你可真是老實人。”魏承軒一屁股坐到他旁邊的空位上，像是打算長聊的架勢，“以東陽兄的才學做這種抄錄的苦差事真是屈才你就不想往上走？六部那邊可比翰林院有前途多了。”
林東陽笑了笑，搖頭道：“我才入仕不到半年，資歷太淺了，能在翰林院安穩穩修幾年書己經是聖上恩典，哪敢想別的。”
他說這話時神態自然、語氣謙遜，眼底甚至帶著一絲真誠的滿足像一個只知道埋頭做學問、對仕途升遷毫無野心的書呆子。
魏承軒打量了他幾息，嘴角的笑意沒變但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快到林東陽如果不是刻意在留意就根本捕捉不到。
“那行，我不打擾東陽兄做學問了。”魏承軒站起來拍了拍衣襬，走到門口時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回頭問了一句，“對了東陽兄每日散值走的是哪條路？我家馬車在西邊坊門等著，若順路改日捎你一程。”
林東陽筆下不停，頭也沒抬地隨口答了一句：“多謝魏兄好意，不過我住得近，走當散心了。”
魏承軒“哦”了一聲，笑著走了。
編修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林東陽的筆尖在紙上又走了三行，速度與先前毫無二致但握筆的五指收緊了半分，指腹的力道讓筆桿微彎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午後申時，翰林院的後花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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