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的清晨，瑟薇背起行囊（裡面妥善安置著《全知之書》、簡單衣物和那根新法杖），手裡拿著那個裝著車票和零錢的亞麻布包裹，走出了臨時居所。讓她略感意外的是，在通往聖城中央車站的那條清靜石板路上，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初升的陽光下等待著。
是艾爾。他依舊穿著那身毫無裝飾的素白長袍，棕色的頭髮被晨風吹得有些凌亂，平和的面容上帶著一絲淺淺的、彷彿只是偶然路過的微笑。
“要出發了？” 艾爾開口道，聲音如同往常一樣溫和，“一個人離開一座熟悉的城市，有時候會覺得有點寂寞。想著來送送你。”
瑟薇停下腳步，看著艾爾。她想起之前在意識殿堂裡，和埃克斯（洛倫）以及老龍爺爺（柯羅諾斯）的一次閒聊。當時他們在討論各種旅行開銷，埃克斯提到一些逃票的手段（雖然嚴厲禁止瑟薇嘗試），瑟薇忽然問了一句：“那我們這樣，我帶著你們倆……算不算逃票？” 當時洛倫被噎得半天沒說出話，柯羅諾斯則哈哈大笑，說這可能是最昂貴的“偷渡”。
此刻，聽到艾爾說“一個人離開會寂寞”，瑟薇很自然地、用一種陳述事實的語氣回答：“不算一個人。埃克斯和老龍爺爺都在。” 她似乎沒覺得這有什麼需要隱瞞的，畢竟對方在清水祭壇己經點明過。
艾爾臉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一些，棕色的眼睛裡有什麼光芒一閃而過，快得難以捕捉。“啊，是嗎。” 他語氣不變，彷彿只是聽到一個有趣的趣聞，“那倒是熱鬧。不過，能夠面對面交談、揮手告別的‘人’，此刻還是隻有你一個。所以，我來送送這個‘你’。”
洛倫在意識中冷哼一聲。‘假惺惺。什麼寂寞，分明是來看我們到底會不會老實按他的安排上路，順便再敲打一下。’ 他對這位疑似輝光化身的傢伙始終抱有極高的戒心，覺得對方每一句話都暗藏機鋒。不過，他不得不承認，對方表現得無可挑剔，甚至稱得上“好心”。只是這“好心”背後到底有多少屬於神祇的考量，就不得而知了。
瑟薇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說法。“謝謝你來送我。”
兩人並肩走向車站。艾爾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偶爾指點一下聖城清晨的景象，語氣平常得像一個普通朋友。首到抵達那恢弘的、人流開始增多的車站入口。
“就送到這裡了。” 艾爾停下腳步，看向瑟薇，“記住信上的話，多看看，多聽聽。願旅途的風吹散迷霧，願前路總有微光。”
“嗯。” 瑟薇應了一聲，然後想了想，補充道，“也祝你……不寂寞。”
艾爾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搖了搖頭，笑容裡多了幾分真實的溫度。“去吧，車要開了。”
瑟薇轉身，匯入進站的人流，透過檢票口。那張標準車廂的車票順利透過，檢票員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了一眼，便揮手放行。
登上列車，找到對應的車廂和鋪位，瑟薇安置好行李，坐在了靠窗的下鋪位置。她推開有些陳舊的厚重車窗，向外望去。站臺上，艾爾依舊站在原地，隔著熙攘的人群和蒸汽的薄霧，遠遠地望著她這邊。
瑟薇抬起手，沒什麼表情地揮了揮。
站臺上的艾爾似乎看到了，也抬起手，輕輕揮動了一下，然後便轉身，那身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湧動的色彩與蒸汽之中，彷彿從未出現過。
列車在汽笛長鳴中緩緩啟動，聖城潔白的建築與奇異的“花瓣”輪廓逐漸後退、縮小，最終被平原和遠山取代。
瑟薇收回目光，開始打量車廂內部。與她來時乘坐的舒適包間天差地別。這是一個相對狹長的空間，被粗糙但結實的木質隔板分成了幾個部分。她所在的“宿舍”區域，左右兩側是面對面的上下鋪，一共西個鋪位。床鋪很窄，鋪著略顯堅硬的墊子和乾淨但粗糙的床單被子。中間只有一條狹窄的過道。
外面是一個兼作走廊和公共區域的稍大空間，擺著幾張固定的、帶有汙漬和刻痕的長條桌和長凳。此時己經坐了不少乘客，喧譁聲、交談聲、孩子的哭鬧聲混雜著列車執行的哐當聲，顯得嘈雜而充滿生活氣息。可以預見，吃飯時間，推著餐車的乘務員穿行其間時，會多麼擁擠。
同“宿舍”的另外三位乘客也陸續到了。對面下鋪是一位頭髮花白、臉上刻滿風霜痕跡的老奶奶，帶著一個巨大的、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包袱。她似乎很緊張，又很興奮，不住地打量著車廂和同屋的人。看到瑟薇（尤其是她的銀髮和法杖）時，眼神里閃過一絲敬畏，但很快被友善取代。
“姑、姑娘，你也是去鐵砧城嗎？” 老奶奶有些怯生生地開口，口音帶著鄉下味道，“俺是去看俺女兒，她嫁到城裡去了，好些年沒見啦……這是俺自己烙的餅子，不嫌棄的話，嚐嚐？”
她哆哆嗦嗦地從包袱裡掏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幾塊看起來有些乾硬、但散發著樸素麥香的粗麵餅乾，不由分說地塞給瑟薇一塊，又熱情地試圖分給另外兩位剛剛進來的、看起來像是工匠模樣的中年男人。
兩位工匠客氣地婉拒了，老奶奶有些失落，但看到瑟薇接過餅乾，並認真地道了謝後，立刻又高興起來，絮絮叨叨地說起女兒小時候的事，說她如何省吃儉用、好不容易湊夠了車票錢，說她對城裡生活的憧憬和不安。
瑟薇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點頭。洛倫在意識裡對這種無意義的噪音和擁擠的環境煩不勝煩，尤其是當傍晚時分，更多乘客湧入公共區域，各種氣味和聲浪撲面而來時，他甚至在腦海中冷酷地構建了好幾種讓這些“噪音源”自然消失的小法術模型，當然，僅限於想象。他現在可不敢真讓瑟薇在輝光眼皮底下（或者說，贈票的“觀察”下）搞出這種動靜。
“要是還住單人寢就好了……” 洛倫鬱悶地想。可惜，那己經是需要花錢且可能引起額外關注的“過去式”了。
夜晚降臨，車廂頂部的魔法燈發出昏暗的光芒。老奶奶早早爬到上鋪（她把更方便的下鋪讓給了瑟薇，說自己爬得動），很快在列車的搖晃中發出輕微的鼾聲。兩位工匠也各自休息。公共區域的喧譁漸漸平息，但依舊能聽到鼾聲、夢囈和列車規律的執行聲。
瑟薇躺在窄小的下鋪，閉著眼睛。她不需要睡眠，但按照埃克斯的囑咐，需要“裝一下”。她的意識清醒，能清晰地“聽”到洛倫那煩躁的思維餘波，也能感受到柯羅諾斯那如同背景輻射般、安靜而興致盎然的“觀察”。
這就是旅途的第一天。離開了秩序井然而又謎團重重的聖城，踏上了擁擠、嘈雜、充滿普通人煙火氣的列車。目的地還在遠方，而這段被“安排”的、需要“多看多聽”的旅程，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