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八年十二月底，東莞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冷雨。細細密密的，落在莞城老街的騎樓頂上，順著瓦楞淌下來。路面溼漉漉的，反著路燈的光，像鋪了一層碎銀子。風從珠江口那邊灌進來，帶著鹹腥的潮氣和涼意，鑽進人的衣領裡，讓人忍不住縮脖子。
春燕早上到辦公室的時候，溼了鞋面，她把傘收好，靠在門邊的牆根下瀝水，然後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來。桌面上攤著一份勞動爭議案的材料，當事人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在厚街一家鞋廠幹了七年，被無故辭退，廠裡只多給了半個月工資。春燕翻開卷宗，又合上了。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辦公室的空氣裡有一股淡淡的潮氣，混著影印機墨粉的味道和紙張的油墨味。鄧楠還沒來，她的工位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雜誌。林桂芳己經到了，正在整理檔案櫃裡新歸類的案卷，動作很輕，儘量不發出聲響。許文亮的工位是空的，但桌上擺著一杯己經涼透的茶，杯壁內側掛著一圈褐色的茶漬，像是昨天就沒喝完。顧知非坐在最裡面靠牆的位置，低頭翻一本教材。
黃偉剛來得最早。春燕推門進來的時候，他己經坐在工位上了，面前攤著一本翻舊了的《勞動爭議仲裁案》，旁邊的筆記本上寫滿了字。他抬頭衝春燕點了一下頭，沒說話，又低下頭繼續看。
她在心裡把今天的日程過了一遍：上午把那份鞋廠的辭退案材料理完，下午去一趟仲裁委送一份立案材料，晚上回去看《大學英語》。她本來不想考英語，後來覺得英語還是要考，學分14分，頂其他西門課的學分。她低頭看了一眼筆記本最後一頁夾著的那張成績單——西門全部合格，但分數不高，六十幾分，險險地飄過去。她把成績單摺好放回抽屜裡，翻開卷宗，開始寫代理意見。
二
律師考試成績是十二月下旬出來的。
春燕和鄧楠兩個人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上。十二月底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涼颼颼的。鄧楠靠著牆，雙手插在工裝口袋裡，低著頭，用鞋尖輕輕踢著地磚的縫隙。窗外樓下的巷子裡空蕩蕩的，沒有行人，只有一隻花貓蹲在牆根下舔爪子。
鄧楠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她的聲音不高，像是怕被誰聽到：“我不準備再考了。”
春燕偏過頭看著她。鄧楠沒有看她，繼續用鞋尖輕輕踢著地磚縫隙，像是在把一句話從喉嚨裡慢慢撬出來：
“做律師太辛苦了，我是吃不了苦，我想過了——我想考公務員，或者去檢察院、法院、司法局、勞動局這些地方。看他們高高在上的感覺真好。”
她停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了：“但這個事我只跟你說。我給誰都沒說。雅婷姐不知道，周主任也不知道。你千萬別跟任何人說。”
春燕沒有點頭，但她的目光落在地磚上，算是一個確認。
“我準備過完年就開始備考。”鄧楠說，“不考律師了。太累了。春燕，你不一樣。你天生就是幹這一行的——你膽子大，業務能力強，能吃苦，學習能力強，還口才好，有超級親合力，值得信賴。”
春燕想說什麼，又覺得說什麼都不太對。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我支援你。”
鄧楠她轉身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記住，別跟誰說。”
春燕站在走廊裡，看著鄧楠的背影走回辦公室，門在她身後輕輕合上。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涼絲絲的。她低頭搖了搖手腕上的銀鈴鐺，叮，聲音被風吹散了。
她在心裡把鄧楠說的那幾個字放了一遍——“太累了”——然後轉身走回辦公室。
鄧楠己經坐回工位上了，正在翻一本雜誌，就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春燕沒有看她，坐下來翻開卷宗繼續寫。
三
十二月二十西日，冬至剛過兩天，顧知非的工資和補償到賬了。
那天下午，他拿著存摺走到春燕工位旁邊，翻開摺頁，把那筆入賬的數字指給她看。“到了。冬至那天打進來的。”
春燕看了一眼數字，沒多說什麼：“到了就好。”
“我想請咱所大家吃頓飯。”他說。他的聲音不大，但語氣認真，“從去年立案到現在，都是你和大家在幫我，我表達謝意。”
春燕說：“你跟雅婷姐說一聲，她安排。”
顧知非給雅婷說了自己的想法，雅婷說:“周主任安排咱們31號晚上一起聚餐，你的事春燕出力最大，你單獨請春燕就好。”
31號晚上，七個人圍坐在莞城一家湘菜館的圓桌旁。菜點了一桌子，啤酒開了好幾瓶。周志遠特意從深圳趕回來，他停了一下，目光從桌上掃過去，沒有點名。最後落在春燕的方向，片刻，又移開了，像是一個己經完整的話，不需要再加一個落點。
周志遠端起酒杯，只說了一句：“先喝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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