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一日的早晨，春燕醒得比鬧鐘早。
窗外的天光還是青灰色的，走廊裡沒有腳步聲，整個宿舍樓靜悄悄的。她翻了個身，上鋪的床板吱呀響了一聲，又彈回原處。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出銀手鐲，套回手腕上，銀鈴鐺碰到床沿，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她把臉埋在枕頭裡，笑了一下。沒有人看到。
今天是五一。廠裡放假一天。劉小輝說要帶她去看海。
春燕從來沒有見過海。在黃土坡上長大的人，見過最大的水面是葫蘆河。那條河她上學的時候經常穿過，窄的地方几步就能跨過去，寬的地方也不過幾丈。夏天發水的時候渾黃黃的，卷著泥沙和樹枝往下衝，看著嚇人，但也就是一條河。海是什麼樣子的？金霞說“看不到邊”。春燕想象不出來。
她從床上坐起來，動作很輕，怕吵醒下鋪的金霞。金霞昨天回來很晚，說是替一個老鄉頂班，回來的時候己經過了十二點，倒頭就睡了。春燕輕手輕腳地爬下床，踩在冰涼的鐵管梯子上，縮了一下腳趾。
她去水房洗了臉。鏡子裡的自己眼睛亮亮的，白皙的皮膚，微微隆起的胸部，嘴唇不自覺地微微翹著。她對著鏡子把頭髮重新紮了一遍，扎得比平時緊，碎髮都用髮卡別住了。她穿上了上週新買的圓領口白色體恤，顯得精神煥發，青春靚麗。她把銀手鐲露在袖口外面，銀鈴鐺在晨光裡泛著一點細碎的光。
她下樓的時候劉小輝己經等在宿舍樓門口了。他靠在牆邊，也穿著一件白T恤，穿一件淺藍色的牛仔褲，頭髮是剛洗過的，溼漉漉地貼在額頭上，在早晨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水光。他看到春燕出來，眼睛亮了一下，然後首起身子走過來。
“等多久了？”春燕問。
“剛到。”他說，“走吧，趕早班車。”
二
常平到虎門的大巴晃了一個多小時。春燕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景色從工廠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鎮子。空氣裡漸漸有了一種不一樣的味道——不是焊錫的味道，不是機油的味道，是一種新鮮的、開闊的、帶著一點鹹腥的潮氣。
“聞到沒有？”劉小輝從後面湊過來，下巴幾乎擱在她肩膀上。
“什麼？”
“珠江口的風。”
春燕又吸了一口。鹹腥的，以前從來沒有聞到過。她側過頭看了他一眼。他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到他下巴上冒出來的一點點胡茬，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她的耳朵一下子燙了，趕緊轉回去看著窗外。天是灰濛濛的，一層薄薄的雲遮住了太陽，光線悶悶的，不像她想象中海邊那種湛藍的天。
“快到了。”他說。
大巴在虎門鎮停下。春燕下了車站在路邊，風從遠方吹過來，帶著潮氣和鹹味，比東莞的風大，比東莞的風野。風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她用手攏了一下，碎髮還是從指縫裡溜出去。
劉小輝走在她旁邊，手插在牛仔褲的口袋裡。“先去看炮臺，”他說，“虎門銷煙的那個。”
公園很大，進門是一片開闊的廣場，廣場中間立著林則徐的雕像。春燕站在雕像下面仰頭看了一會兒——那個人手裡拿著一卷書，目光沉沉的，看向遠處的江面。她看不懂那個表情，但她上學學過虎門銷煙的歷史。
他們沿著臺階往上走，穿過一片樹林，眼前豁然開朗。春燕站在臺階上，愣住了。
江面鋪在眼前，寬闊得不像一條江。水是渾黃的，帶著泥沙的顏色，在灰白的天光下泛著渾濁的波光。水面上有真正的大船——裝著集裝箱的那種，船體龐大得像一座房子，從遠處的江面上緩緩駛過，拖出一道長長的白色尾跡。江對面是另一個鎮子，樓房的輪廓在薄霧裡模模糊糊的。旁邊有一座大橋正在修建，橋墩己經立起來了，鋼索從橋塔上垂下來，在灰白的天光裡閃著一道一道的銀光。
“那是什麼橋？”她指著遠處。
“虎門大橋。”劉小輝說，“還沒通車。聽說是廣東最大的一座橋。”
春燕看著那座橋。鋼索像琴絃一樣繃得緊緊的，橋面還沒有鋪完，但橋身己經連起來了。她在心裡想，這是她見過的最大的東西。杏樹很大，但沒有這麼大。黃土坡很大，但沒有這麼大。
“走，”劉小輝拉了拉她的袖子，“去炮臺那邊看看。”
炮臺在江邊的山坡上，青磚砌的，牆身長滿了青苔。幾門鐵炮蹲在炮位上，炮口對著江面，黑沉沉的，上面鏽跡斑斑。春燕伸手摸了摸炮身，鐵的，涼的，粗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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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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