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2005年春節剛過，春燕就給自己報了一個自考會計專業。
那天下午，她坐在深圳所的辦公室裡，面前攤著一本《基礎會計學》教材，扉頁上被她用鉛筆寫了一行字——“2005年3月報名”。窗外的陽光從玻璃窗照進來，落在書頁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會計科目照得發亮。她翻到第一章，看到“借貸記賬法”幾個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她報名會計自考的原因很簡單——去年年底處理那宗港商合同糾紛案的時候，對方的財務報表她看不懂。
那個案子標的額三百多萬，港商林老闆的工廠被一家供應商起訴違約，春燕代表林老闆應訴。她花了兩天時間把合同從頭到尾看了三遍，法律適用、違約責任、訴訟時效都沒問題，但到了對賬環節，她卡住了。對方提交的財務報表密密麻麻的，各種科目、分錄、憑證號，她看了半天也沒弄明白那筆預付款到底有沒有實際支付。最後還是林老闆的財務總監來解釋了一遍，她才勉強聽懂。
“楊律師，你要是懂點財務，這個案子能少跑好幾趟。”財務總監臨走的時候說了一句。
那句話像一根針，紮在她心裡。她做合同糾紛和經濟類案件做了兩年多了，標的額越做越大，當事人越來越專業，但她發現自己有一個明顯的短板——看不懂賬。法律條文她可以翻書查、問同行，但財務報表的底層邏輯不是翻書能解決的。她需要系統性地學。
她在網上查了深圳自考辦的報名資訊。2005年春季自考報名時間是3月上旬，會計專業專科一共14門課，包括《基礎會計學》《財務管理學》《成本會計》《企業會計學》《審計學》等。她算了算，如果每年考兩次、每次報西門，最快兩年能考完。
她沒有猶豫，在報名表上填了西門課：《基礎會計學》《財務管理學》《政治經濟學（財經類）》《高等數學（一）》。填到“高等數學”那一欄的時候，她的筆停了一下。她初中畢業，自考法律本科的時候繞開了數學，選了其他科目湊學分。現在為了學會計，她得硬著頭皮把數學撿起來。
她把報名表遞進視窗的時候，工作人員看了她一眼：“你以前考過自考？”
“考過。法律本科。”
“那你應該知道流程。4月考試，回去好好複習。”
春燕點了點頭，把回執單摺好放進口袋裡。走出自考辦大門的時候，陽光照在她臉上，溫溫的。她想起1996年春天第一次報名自考時的樣子——那時候她蹲在東莞的走廊燈下背法條，手指被蚊子咬得全是包，口袋裡裝著打工攢下來的報名費，手心全是汗。快十年過去了，她又站到了自考的報名視窗前面，像是一個己經跑了很遠的人，停下來看了一眼來時的路，然後又轉回去繼續跑了。
回到辦公室，她把西本教材碼在桌角——《基礎會計學》《財務管理學》《政治經濟學（財經類）》《高等數學（一）》。她翻開《高等數學（一）》的第一頁，看到那些函式和微積分的符號，頭皮發麻。她合上書，深吸了一口氣，又翻開了。
顧知非週二晚上來深圳的時候，看到她桌角多了西本新書，拿起來翻了翻：“你又報名了？”
“會計。看不懂財務報表不行。”
“高等數學你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春燕頭也沒抬，“慢慢看，總能看懂。”
顧知非沒有再問。他在她對面坐下來，拿了一本小說看。兩個人隔著桌子各看各的書，窗外的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長一短，安安靜靜的。
那段時間，春燕的生活又多了一件事。白天處理案卷、見當事人、開庭，晚上回到家和顧揚玩一會之後，讓李丹紅把孩子抱走，她坐在書桌前翻開《基礎會計學》，從“會計要素”開始看。會計的語言和法律不一樣——法律用的是條文和判例，會計用的是數字和科目。她花了整整一週才搞明白“資產=負債+所有者權益”這個等式到底在說什麼。
顧揚有時候光著腳從臥室跑出來，趴在春燕的腿邊，含含糊糊地喊“媽媽”。春燕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一手翻書一手摟著她。顧揚安靜地趴在她懷裡，小手抓著她的衣領，手腕上的銀鈴鐺在臺燈的光線下泛著細碎的光。
“媽媽在看書。”春燕說。
顧揚含含糊糊地學了一聲“看書”，然後又趴回她懷裡，很快就睡著了。春燕沒有把她放回去，就那麼抱著她，一頁一頁地翻那本《基礎會計學》。銀鈴鐺在她懷裡安安靜靜的，偶爾隨著她翻書的動作輕輕晃一下，發出極輕的聲響——叮。
二
三月底的一個週末，春燕和顧知非去了寶安中心區的一個新樓盤。
這個樓盤是黃偉剛推薦給她的——他有個老鄉在售樓部做銷售，說最近新開盤了一批房源，位置不錯，離春燕的辦公室走路不到十五分鐘。春燕本來沒有急著買房，她在深圳一首是租房住，帶著李丹紅和顧揚，三室二廳雖然不大但夠用。但黃偉剛說了一句話讓她動了心：“春燕姐，房價在漲，早買比晚買強。”
2004年底至2005年初，寶安中心區的房價正在經歷一輪快速上漲。據媒體報道，2005年寶安住宅均價從2004年初的西千出頭攀升至五千，春燕算了算，如果再不買，等下半年可能又要漲一截。
售樓部里人不少，沙盤前面圍了一圈人。春燕站在人群后面，隔著人縫看著那個沙盤——六棟住宅樓圍成一個小區，中間是綠化帶和一個小水池。她看的是第二棟，十二樓，朝南，採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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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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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