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香被民兵隊押到公社的當天，晚晴去做了筆錄。
公社辦公室不大，靠牆一排木櫃子，櫃頂上摞著發黃的卷宗。窗臺上擱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頭茶垢厚得發黑，旁邊豎著一把掉了漆的暖壺。牆上貼著一張“安全生產守則”，邊角捲了起來，被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吹得一翹一翹的。晚晴坐在木椅子上，手擱在桌沿，等著。
接待她的是公社的幹事，姓劉，戴一副黑框眼鏡，翻著案卷問她：“你確定，她連著好幾天往你家水缸裡下藥？”
“確定。”晚晴說，“頭一回我還沒往心裡去，後頭連著幾天，缸裡的水顏色都不對。我留了心眼，拿我娘留下的銀簪試過，簪子發烏——是耗子藥。最後那一回，我請了民兵隊長埋伏，當場抓住她現行。”
“藥呢？”
“現場搜出來的紙包，還有撒出來的藥粉，孫隊長交到隊裡了。”
劉幹事點點頭，又問了幾個細節，讓晚晴簽字按了手印：“行，情況我瞭解了。投毒是重罪，這案子，得移交縣裡。”
晚晴沒急著走。她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一層層開啟，裡頭是一張發黃的字條，遞到劉幹事面前：“劉幹事，還有一樣東西，請您過目。”
劉幹事接過來，看了一遍，臉色變了：“這是……”
“我娘寫的。”晚晴說，“她病重那會兒，偷偷塞進我爹藏在房樑上的鐵盒子裡。上頭寫的“桂香”，就是王桂香。我娘不是病死的——是讓王桂香一碗一碗藥，毒死的。我爹的死，字條上也寫了，跟我叔有關。”
劉幹事捏著字條，又看了一遍，眉頭擰得緊緊的：“這……這是你孃的筆跡？”
“是我孃的。她沒念過幾年書，字歪，可她寫的每個字，我都認得。”
劉幹事沉默了一會兒，把字條小心地收進案卷裡：“這張字條，我得一併報到縣裡。你孃的事……得重新查。”
“我知道。”晚晴說，“王桂香今兒個能往我水缸裡下耗子藥，當年就能往我娘藥碗裡下東西。她這一套，不是頭一回使。”
“會怎麼判？”晚晴問。
“按現在這個情況，人贓並獲，有物證有人證，至少三五年往上。”劉幹事說，從鏡片上方看了她一眼，“要是你娘那樁舊案再查實了，那就不是三五年的事了。”
“那要是她咬死了說只是鬧耗子呢？”
劉幹事把鋼筆帽擰上：“鬧耗子往別人家水缸裡倒？她這話說出去，誰信？你放寬心，這回她跑不了。”
晚晴沉默了一會兒，說：“謝謝劉幹事。”
從公社出來，晚晴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初秋的風帶著涼意，吹得牆根下的楊樹葉子嘩啦啦地響。她裹了裹衣裳，往村裡走。
公社門口那條路是土路，被拖拉機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走起來硌腳。路邊有人在曬玉米棒子，金燦燦地鋪了一地，一個老漢蹲在邊上拿棍子扒拉。晚晴從他身邊走過，那老漢抬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又低下頭去。
走回村的路上，她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一件事。前世，她娘就是這麼走的——病懨懨的，吃什麼藥都不見好，村裡人都說是操勞過度。她記得那時候炕上鋪的褥子被娘瘦得硌出一塊一塊的印子，娘端起藥碗，手抖得灑出來一半。只有她後來才知道，是嬸嬸一勺一勺，往藥碗裡摻了東西。她娘臨死前，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攥著她的手，連話都說不利索。
那時候她還小，什麼都不懂。她娘走了以後，嬸嬸抱著她哭，說“往後嬸子疼你”，轉頭就霸佔了她的家產。
現在，那個往她娘藥碗裡下毒的人，終於也栽在了“毒”字上。
晚晴想著，腳步沒停。她不是覺得痛快，只是覺得，爹孃在天上看著，應該能瞑目了。
回到村裡，訊息己經傳開了。村頭老槐樹下圍了一堆人，見她回來，七嘴八舌地問：“晚晴，聽說王桂香下毒害你？抓起來了？”
“抓了。”晚晴說，“移交縣裡了。”
“哎喲，這可真是喪盡天良！”李大娘拍著大腿，聲音又尖又響，“她男人貪汙進了大牢，她還想毒死你，這一家子，真是壞到根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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