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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冰封水晶裡噴出的黑墨瞬間將沈執明捲了進去,卷著風暴和月盡頭的水霧,形成一個碩大的墨色水球。
餘波震盪力道強勁,竟然能將饕餮擊飛出去,整個月盡頭都震顫起來,槐樹上的銀葉瘋狂掉落,饕餮從地上爬起:“——玄武!”
黑水球愈發增大,將整個鏡面一般的大地染出一片水墨,腳下的地面忽然變得透明,像面雙面鏡,能照出饕餮的影子,也能看到另一端,初生之地的天空。
那片橙紅色的天空上忽然裂開一道口子,伴著淺紫色的雷光電閃,數不盡、巴掌大的黑水球瘋狂湧入,雨水一般砸進地面,卻穿透鏡面,從月盡頭的地下懸浮到空中,風捲似的撞進那團巨大黑球裡。
饕餮看見冰封水晶內的蛇魂動了,尾巴十分明顯地抽搐了下,那雙豎瞳時隔三百年緊緊鎖在沈執明身上,沈執明在水球中央,同樣望著它。
你恨我嗎?
沈執明張開嘴,並不清楚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因為我,你被關押在此三百年,你恨我嗎?
恨。
沈執明聽見一聲準確的應答,心底十分清楚,這不是蛇魂的回答。
這是每一個砸進水球的黑水的聲音,它們是蜷縮在生靈心底的怨氣——怨到底是什麼呢?
小孩子會因為老師的責罵產生怨氣,成年人會因為感情、工作生活產生怨氣,任何人、任何有生命的東西,只要活著,就會在任意一件事中產生怨氣,但這樣的怨氣很好消除,它沒有恨深邃,卻比恨持久,比恨更藏於心底。
病激化他們心底的怨,怨又將病症擴大,反反覆覆,直到感染者以殺戮發洩自己。
“你們為什麼只是看著?”
“你們為什麼不救救我?”
“我做了什麼,我殺了誰?我為什麼會殺人——”
“是你的錯嗎?”一個稚嫩的聲音從身前響起,沈執明低頭,水球內不知何時出現一個七歲左右的小女孩兒,門牙掉了,說話漏風,卻仰著一張無辜的臉質問,“是你害得這麼多人死去嗎?”
水球還在不斷落入,沈執明有些無法判斷怨氣收集到什麼程度了,但他已經把所有感染者的怨氣都帶到這裡——他能操控感染者,這進一步確定了他是源頭——這些事終究會在他身上結束。
“是你的錯嗎?”小女孩還在問,語調中帶著幾分天真。
沈執明再度抬頭看向蛇魂,他幾乎是下意識的握了下自己的手腕,原本蛇魂纏繞的地方此時像火燒一樣疼。
“嗯,”沈執明低頭看向小女孩,“是我的錯。”
小女孩咯咯笑了起來,張開雙臂,沈執明半跪下將她抱入懷中,手掌輕輕按在她背後,沒有應話。從初生之地墜落而來的水球們悉數墜進最大的黑球中,最為詭異的是,水球開始變得清澈。
濃墨被稀釋,那些壓抑的來自深淵的顏色像絲線,一根一縷地往沈執明身體裡注入。等饕餮看清水球裡的情況時已經來不及了,沈執明像在懺悔什麼一樣雙腿跪地, 緊緊抱著那個女孩兒,而女孩兒雙手環繞沈執明的脖子,隔了會兒又舉起來,手中不知何時多了把鋒利的匕首。
“都是你的錯,”小女孩眯縫了下眼睛,瞳孔深處閃過一絲如蛇魂眼眸一樣的金,“去死吧——”
“玄武!”饕餮大喝,還沒來得及衝過去,地面忽然裂開一道巨大的口子,上萬年來,陽光頭一次落到月盡頭中,水霧山脈瞬間變得清晰,月光也在此刻變得無比刺眼,饕餮只看見一個人影從那口子衝了進來,毫不猶豫地衝進水球中,一把抓住小女孩兒的脖子,直接將她丟出水球,狠狠砸在了水晶之上,水晶內的蛇魂尾巴再次抽動了下,小女孩兒的身影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執明?沈執明!”孟章慌張地跪下來,撐住沈執明的肩膀,“醒醒!”
沈執明半睜著眼,眼底沒有半分神采,整個水球的黑墨都在強行往他身體裡擠入,這是沈執明自己允許的,不論孟章用什麼法術都無法阻止黑墨的湧入。
他怎麼就沒想到呢?玄武能在千年前毫不猶豫,獻出自己所有功德和修為改變六界命途,沈執明就能在千年後,以一己之力吸走感染者身上所有的怨氣,讓自己來承受那份貪嗔痴至極的怨痛——不管過了多久,他一直處於自我毀滅的邊緣。
。喚聲輕明執沈”?龍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