獄卒收手撤離,向沈寒松行禮退去。門外又入醫官奴僕,攜各色清潔醫治用具而來,為李昭解開衣物、處理創口、固定腿骨。餘光之中,那個不良人少帥沒有任何動作,也不去處理裂開的肩傷,只靜立於門後的陰影裡,遙遙望著這邊。
對方現在不急於詢問,李昭也樂得養精蓄銳。他不再觀察周圍陳設,乾脆閉上雙眼任人處置。
冰涼的藥膏抹過周身傷口,緩解了火辣辣的灼痛。經過細緻的包紮固定,腿骨的裂痛也減輕許多。儘管飢腸轆轆、口渴萬分,但在醫官和僕從的竊聲私語中,疲憊仍舊如潮水般襲來,讓李昭很快墜入了沉沉黑暗。
暖風習習,粥香濃郁鑽入鼻腔,勾起了腹中的饞蟲。李昭下意識地向左側偏頭,輕輕抽動鼻翼。
一聲若有似無的輕笑將他徹底驚醒,他猛地睜開眼,正對上沈寒松笑意未褪的眼眸。
對方似是未能料他醒得這麼快,面色一滯,忙轉頭向外冷聲道:“醒了?”
“少帥這不是明知故問?”李昭嗤笑。
“醒了就好。”沈寒鬆起身背對他,負手道,“吃粥,喝藥,然後聽審。”
聞言,李昭將視線下移至床榻外側矮几,便見其上擺放著一碗白米清粥與半碗濃黑湯藥。看見後者時,他的眉間輕輕蹙起,嘴唇也抿成了一條直線。
“怎的?”不聞身後動靜,沈寒松諷道,“腿斷了,手也不能用了?”
李昭重新抬眼望向對方,語聲平靜:“我怎的知道少帥有沒有在裡面加了什麼?”
“那你可以不吃,我這就遣人撤走。”沈寒松不為所動。
“……”
沉默許久,李昭終是撐住床榻,極為艱難而又緩慢地坐起,中途不慎牽扯到斷腿,疼得下意識倒吸一口涼氣,又立馬噤聲。
沈寒松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動彈一瞬,又很快恢復了那副不動如山的模樣。
李昭抬起虛軟無力的手,伸向那碗清粥,托住碗身使力。瓷碗開始顫抖起來,連同裡面的清粥一起,隨後是碗底叩案一聲輕響,並不算滾燙的粥灑在掌心。他面色微僵,心頭暗罵:這狗賊用刑也忒狠了,那迷藥更不知讓自己昏迷了多久,竟連端只碗的力氣都沒了!
他咬了咬牙,還欲再試,一隻大手忽而伸來,從容端過粥碗遞至他唇邊,伴隨著沈寒松略帶不耐的聲音:“廢物。喝。”
“……”李昭面色鐵青地別開頭,“不需要你憐憫。我自己可以。”
沈寒松聲線陰惻:“你是要就著我的手喝,還是要我更進一步‘喂’你喝?”
霎時明白對方話中深意,也明白這個瘋子真做得出那等腌臢事,李昭咬牙深吸一口氣,終究是轉回臉去,就著對方左手飲下清粥。
隨著喉結不住滾動,室內只聞隱約吞嚥聲。李昭小時雖然頑劣,遭逢大變後性情卻沉穩許多,素來講究細嚼慢嚥、行止有度。但而今碗在他人手中,這人又是自己極為厭惡之人,於是他刻意加快進度大口吞嚥,卻一不留神,劇烈嗆咳起來。
“咳……咳咳咳……”發熱晃動的視線中,只見對方利落放下粥碗,迅速拿起帛巾,動作熟稔自然地為他揩拭唇邊粥液,一邊無奈道:“慢些,怎的還是這般——”
李昭錯愕抬頭,對方的話語卻戛然而止。沈寒松又恢復了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樣,收回手道:“現在可有氣力了?”
“……有了。”李昭心情複雜地點頭。
於是沈寒松不再多言,將帛巾往矮几一擲,便轉身行至不遠處的桌旁,轉身撩袍落座。
李昭只得再次伸出手,嘗試自己端起粥碗。萬幸,那幾口清粥確實讓他添了少許氣力。他垂下頭,有些艱難地將碗湊到唇邊,開始小口小口地啜飲起來。
這次室內再無聲音,不溫不燙的清粥極為緩慢地入腹,溫熱的暖意傳遍周身。沈寒松沒有開口催促,只一言不發撐著額角,面無表情凝視這邊。
清粥飲盡,接下來當是那半碗漆黑濃稠的湯藥。放下粥碗將視線投過去時,李昭的眉頭不由自主地又蹙了起來。才猶豫沒多久,就聽得一聲冷嘲:“怎麼,男子漢大丈夫不會怕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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