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他顫聲應道。
馬車開始顛簸前行,不知駛向何方。七拐八繞以後,他被攙扶著下車,跨過數重門檻穿過深深庭院,門扉開啟的聲音響起,他被牽引至一處站定,隨後身旁的腳步聲遠離,門扉關閉,耳邊徹底陷入寂靜。
在一片未知的沉默中,他心中恐懼如藤蔓般瘋狂滋長。身前有著隱約的呼吸聲,彷彿來自什麼食人猛獸,讓他只想尖叫逃離。
可他不能逃,哪怕是死……這是他的命,從他簽下身契的那一刻開始。
忽然,一隻微涼的,帶著薄繭的手觸上臉頰,讓他渾身一顫。他揚起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竭力回想龜公的教導,嬌聲道:“爺……”
聲音甫出,那隻手便驀然一顫,收了回去。他心頭一涼——遭了,都說了是“少爺”,怎的能將人叫老了?!甫一見面便惹得對方不快,自己可還能撐到明日的太陽?!
一個低沉的,有些嘶啞的聲音道:“別說話。”
他額汗涔涔,連連點頭。
於是那隻手再次試探著撫了上來,從他刻意保養的光滑臉頰,到他的脖頸喉結,再游移往下。他的喉結滾動,身體不自覺地戰慄起來。可那隻手卻在即將觸及他腰帶時,驀然收回。
他想張口詢問,又想起對方先前的命令,只得強自隱忍,閉口等待。
又是許久的靜默,那隻手才重新出現,攥著他的前襟,一點一點往前牽引。他溫順地,一寸一寸向前靠去,直到溫暖的呼吸近可拂面,可以聞到那種貴胄人家常燻的不知什麼香。
“……親我。”對面忽而道。
於是他極為討好地輕啟唇瓣,再度前傾了幾分。被遮蔽大半的視野下沿,可以瞥見昏暗中高挺的鼻樑,以及其下緊抿的薄唇。
在即將觸到那雙唇的一瞬間,一股力道猛然襲來!他反應不及連退數步,不知絆到什麼倉皇倒地,臀瓣與地面親密接觸摔得生疼。他心下一涼,連忙起身跪地,連連叩首道:“是小的冒犯!求公子饒命!小的——”
話未說完,便聽得不遠處傳來乾嘔之聲,就像是吃了什麼極度噁心的東西,要將五臟六腑都一併嘔出。桃花的心底先是湧起無盡屈辱,隨後便是對自己下場的極致恐懼:這位爺一擲千兩買下了自己,可自己卻不僅沒能伺候盡興,反教對方這般掃興!自己這條賤命哪裡能值千兩?!對方惱羞成怒之下,又會怎樣折磨自己?!怕是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想到這裡,他面無人色,磕頭如搗蒜:“公子,小的——”
門扉破開之聲陡然響起,一人撈住他腰際向後拖去。他霎時便徹底崩潰了,涕泗橫流道:“求爺饒我一命!我再也不——”
後腦傳來重擊,驟然而來的黑暗將意識徹底包圍,墜入沉沉深海。
再睜眼時,竟回到了尋柳閣自己的臥房。他起身四顧,滿面茫然,若非後腦隱隱作痛,他都要懷疑昨夜種種,是否只是一場荒唐噩夢。
第25章 瘋魔
墨塵沒有能夠知道,自家少爺歷經前事,心中究竟發生了怎樣的轉變。
但李昭的外在,竟奇蹟般地恢復了眾人熟悉的模樣——那個永遠淡定,永遠從容,永遠溫言細語的少爺。
輕羽見狀,面上卻流露出隱隱的不安。目送李昭獨自步上長街後,他轉首望向墨塵,憂心忡忡:“我總覺得,少爺看起來哪兒都對,但就是哪兒都不對。”
墨塵也緊蹙眉頭,凝望著李昭逐漸遠去的背影,心中忽而湧起濃濃的後悔來:他是否從一開始,就不該順應李昭的想法?應當如輕羽所言那般,強行護衛接送,將所有的事情扼殺在苗頭裡?而那死纏爛打的所謂不良人少帥,不過也就是個血肉之軀,縱然平日再怎麼前呼後擁,武藝又再如何高強,自己多叫幾個弟兄日夜蹲守,總能尋到那人的破綻,或是亂刀殺之,細細剁成臊子,或是斬斷四肢,高懸城門示眾——
但隨即,他又打了個寒噤,打消了這個想法:不知不覺間,沈寒松的影響竟已深入每個人,不僅將少爺逼成這幅不人不鬼的模樣,還讓自己平白生出這許多暴戾殺心。此子之瘋魔,簡直恐怖如斯!
繼而,他的心底浮上深深的憂慮。自家少爺眼看著是“好了”,但用腳趾頭思考,都知道絕不可能“好”。那夜送完桃花兒後回府覆命時,李昭在暖黃燭光中依然白得駭人的面容記憶猶新。少爺而今這看似正常,只怕是已經瘋了。
他遙望已然不見那青袍身影的巷尾,面色凝重。
“喂!”輕羽一掌拍上肩頭,將他嚇了一跳,“我有個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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