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山玉【完結】》第42頁 不吃(1)

作者:風色寒·3小時前

“不吃。”

得到預料之中的回應,沈寒松無聲苦笑,又收回目光,重新專注於眼前這碗粥來。

歷經鬼門關數度,剛從大帥府的刑架上下來,還沒活蹦亂跳幾個月,又險些被李昭一匕割喉,他的世界歷經了幾次翻覆。而每一次,黎照,這個他原本以為,以色侍人、卑賤骯髒的伎子之子,卻雖然態度冷漠,但給了他從沒有任何其他人給過的,實際關懷。

黎照和李昭,讀音相近,性情相近,卻又截然不同。李昭是他放在心上的遙不可及的明月,或許月光灑落世間卻不會為他停留一縷,他的所有隱忍付出對方全然不知,甚至根本不需要他的臥薪嚐膽,將他的性命視如草芥、將他的一切棄如敝履;黎照是從泥潭中升起又被他拉回汙泥的明月,卻自始至終沒有被他的骯髒真正浸染,永遠每一次都能在他營造的地獄中重新爬起來,又不吝於在他低至谷底時伸出援助之手,哪怕夾雜著冷言冷語,可這一縷月光,終究照拂到了他的身上。

想到這裡,他吃粥的動作漸漸地停了,神情怔然。

“吃飽了?”有人冷聲問。

“飽了!”他擱下粥碗起身,牽動傷口笑得齜牙咧嘴,“夫……阿照有何吩咐?”

李昭冷冷上下打量他須臾,忽而道:“坐過來,讀書。”

“……啊?!”

“‘心即理也’。你的心中,早就已經承載了你所想要明白的道理。我記得你曾說過,不良人‘多行不義必自斃’,‘不會太久了’,這都是你心中早就存在的準則,亦即‘善惡有報’。那我現在問你,你說你想一走了之,當你看到善人被惡人欺壓、陷害,甚至喪命之時,你真的能做到毫無波瀾麼?若有一個匪徒當著你的面屠戮平民、搶奪財物、姦淫良家,你真的可以袖手旁觀麼?如果你做不到,那麼你又為什麼對不良人的惡行可以推波助瀾、為虎作倀?”

“我……只是想,不擇手段,獲取義父的信任,然後徹底摧毀不良人……”

“好,你說,你的目的,是為了摧毀不良人,這是你的‘知’。而你實際做的,是為沈隨風殺人放火、作惡斂財,這是你的‘行’。‘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知行’兩個字,原是說一個功夫。可你的‘知’與‘行’完全背道而馳,你心懷正義,卻行極惡之事,你作惡多端無所不為,可有實踐你的半分所‘知’?你用自己的初衷是善意的來麻痺自己,從而理所當然做下一樁又一樁的惡行。你不敢去深思,也不能深思,根源就在此處!因為一旦深思,你便知曉自己的想法是何等扭曲可笑,就因為懷著所謂‘善’去行‘惡’,你所作的‘惡’,便不是‘惡’了麼?你最終的善果若能得成,便真的能與惡行一筆勾銷麼?你現在還沒有獲得沈隨風足夠的信任麼?可你的舉止,與從前有半分不同麼?!”

“我……”

“‘知而不行,只是未知’!只憑著空談空想,卻什麼都不去嘗試,陷入為善行惡的自我陶醉,不主動去改變半分事態,怕是等到沈隨風壽終正寢,你都沒能有絲毫進益吧!”

“誰說我什麼都沒做!”沈寒松忽而厲聲反駁,“你是忘了我禁受‘家法’的模樣了麼?!義父的多疑善慮,遠遠超乎你的想象!我只不過是行事偏離幾分,便險些命喪黃泉!知行合一,怕不是剛現端倪,就被關起來敲斷四肢,凌遲處死!你以為這是我受的第一回家法麼?你又知道我沒有經過任何嘗試?!為了留在他身邊,我像條狗一樣搖尾乞憐!我不知多少回從那個沾滿血肉的刑架上被解下,不知多少次都險些嚥了氣!不是靠著言聽計從行事無忌,沈寒松早就不在這世上,你現在看見的是沈寒柏沈寒李!”

李昭神情怔然。

“是,我是什麼都沒做,我繼續幫他做著惡事、擔著惡名……”兩行清淚自沈寒松眼眶滑落,他哽咽道,“我,只有一次出手的機會,一次!萬一失敗,先前的一切都會化為泡影!我必須一擊便中,咬住他的咽喉,直到他斷氣為止!我的‘知行合一’,只能用命去賭那麼一回!你在這裡高談闊論,那你去啊!你去在那個陰森恐怖的刑架上,看著自己經歷十八般刑罰,直到變成一塊爛肉!”

這話音過於振聾發聵,讓李昭的心跟著震顫起來。他的視線模糊了,喉間發出嘶啞的聲音:“承受這些……就為了……一個人?”

沈寒松自嘲一笑,垂下眼眸:“但那人,不需要我這樣做。甚至……還想……殺了我。”

書房內陷入長久的靜默,久到彷彿已經空無一人。

許久,沈寒松顫抖的話語才重新響起:“所以,黎照,我只有你了。或許你覺得,我很骯髒……或許,你早就恨我入骨……我真的求你,求你讓我留在你身旁,多看你一眼又一眼,直到我去做你說的‘知行合一’……如果,到時候,我再也沒能回來,你,你去城南當歸藥鋪找一個叫華越的,告訴他你是我的……夫人……他會……”

他沒能說下去。因為冰冷潮溼的唇忽而覆蓋上來,截斷了他的一切話語。

他難以置信地瞪大眼,就見李昭濡溼的眼睫近在咫尺,微微顫抖著。而鼻端縈繞的,都是他日思夜寐,令人安定的氣息。

他只覺自己如在夢中。這數月,這半載以來,懇求過、強求過、哀求過,輾轉反覆、求之不得的,忽然以從未預料的方式,就這樣唾手而得。

他極為緩慢地抬起手覆住對方後背,生怕驚擾走蝴蝶一般只輕輕擁住。李昭的吻是極度生澀的,卻模仿著他先前落下的每一個吻,笨拙地取悅著他。

兩人之間的懷抱越收越緊,鹹澀的淚混入唇齒不知道來自於誰。在阻滯交錯的呼吸中,門扉驟然洞開,伴隨著輕羽歡快的聲音:“少爺!用、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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