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未免過於衝動!”賈霂面帶慍怒,壓聲道,“若對面來者不善,欲對父親不利,孩兒未能在側護佑安危,又當如何是好?!”
“……”賈尚書的眉眼舒展開來。他長嘆一聲,拍拍賈霂的肩,道,“無妨,對面誠意十足,絕無反水暗害的道理。”
賈霂的神情卻沒有放鬆哪怕少許,只沉聲追問:“是何方神聖?”
賈尚書卻沒有立刻回答,只眯著眼上下打量他,許久,才道:“霂兒,你可想好了,若要知曉答案,便再無法全身而退了。”
他的話語意味深長,聽得賈霂神情微怔。但他很快就堅定起來,撩開下袍,直直下跪道:“父親,孩兒不明白這是什麼話?父親的憂慮,便是孩兒的憂慮,孩兒讓父親隻身赴險已是不孝,又如何還能對此事袖手旁觀?孩兒從來都沒想過要全身而退,從前如此,往後也是如此。父子本是一體,自然要共同進退!”
賈尚書的眼神溫和下來。他靜靜凝視著自己的長子,又像透過對方看到什麼人。他沉默了許久,才緩聲開口:“你啊,就像你母親一樣,什麼也不知道,就要一股腦地,為了人往南牆撞。”
“若母親還在,定然也會支援孩兒的選擇。沒有父親,就沒有孩兒,更沒有賈府的將來!”賈霂堅定地道。
“……行吧。”賈尚書站起身來,躬身使力扶起他,又為他拍去下袍的灰塵,再為他理了理袖袍衣角,這才轉過身去,負手道,“十二年前……”
第65章 人非
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的事,賈霂是知曉的。素來勤勉執政、為君父分憂的先太子殿下李淩,因為與鎮國將軍拓跋鴻暗通款曲,借錢糧與軍需交易,欲行悖逆亂上之事。其膽大包天、擅自妄為,竟還仿造藏匿玉璽、龍袍、虎符諸多物件,連同商討謀逆的信件一起人贓俱獲。三百多顆人頭染紅了法場的地面,又被大雨沖刷得一乾二淨。
他那時已近弱冠,本要在父親薦舉之下,順理成章入仕。此事一齣,父親就像是蒼老了好幾歲,再問及此事時,便只道不急於一時,且先協助衙署處理些事務。
這一晃,便是十幾年,他都幾乎已經忘了,自己游離於衙署之外的原因。直到今日對方提及往事,他才恍然狂暴的颶風掃過,自己不過也只是隨之飄搖的葉片罷了。
只是他沒想到,就連對方也沒想到,當初那樣狠辣的判決,那樣徹底的搜查,竟還能留下這樣一個至關重要的遺孤,還安然無恙地長大成人。
“這怎麼可能?”賈霂眉頭緊蹙,“他當時不過區區八歲,又如何能在天羅地網之中,悄無聲息全身而退?若這般心智手段,那也近乎非人了吧?”
“我也不清楚當時的情況。”賈尚書低嘆,“只說未能尋到出府遊玩的皇長孫,但與他形影不離的將軍幼子又被擒了回來。再後來,城南一民居突兀地起了火,其地窖中發現一幼童焦黑的骸骨,大家便都以為,他葬身在了那處。”
賈霂聞言,神情凝重。
“現在研究這些沒有任何意義。”賈尚書嘆道,“最重要的是,而今我等當何去何從?是裝聾作啞,任他自行其是;還是急流勇進,博他個錦繡前程?”
“父親已經官至尚書,又需要什麼錦繡前程?更何況此事風險實在太大,涉及謀逆重案。踏上這條船,我們便是與逆黨之後勾結,動輒便是抄家滅族!”
“我是不需要錦繡前程。可你呢?你的弟兄們呢?難道要一輩子,就這樣憋屈著,居於人下,忍氣吞聲?沈隨風一日不除,這朝野哪能有一日安寧?更何況,我們不做,殿下難道不會去尋別人?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屆時旁人吃了肉,我們可就連湯都喝不到!”
話音落下,賈霂陷入長久的沉默。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件上,久久沒有移動。
賈尚書也不再出言,只靠在太師椅上凝望著他。
賈霂忽然動了。他一點一點抬起眼望向對方。他的神情堅定,語氣平靜:“父親,既然如此,讓我去吧。我去與他交涉,用我的身家性命。”
“你?”賈尚書笑著拍拍他的肩,“你分量不夠。那封御狀上,必須有我的署名,並且最好不僅僅有我的署名。但你說的對,年輕人的事,自當年輕人來做。後續再談些什麼,具體又該怎麼做,都由你去與他相商吧。”
“是。孩兒定然不負父親所望,為賈府謀來錦繡前程。”
李昭在淅瀝的雨聲裡面,靠著坐榻做了一個很久的夢。
夢裡又是染滿長街的鮮血,和一隻捂著他嘴的消瘦手掌。
地窖裡面很冷,他很餓,有人遞過來半個髒兮兮的窩頭,他狼吞虎嚥地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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