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然他確實沒有想以此幫助誰,而又藉此獲取什麼,可這樣殘酷無情出自帝王家的邏輯,還是讓他如墜寒冬。
但他沒有猶豫。他彎下自己的脊樑,讓額頭貼到了冰涼的手背上。他聽見自己平靜得超乎尋常的聲音:“庶民李昭,叩謝天恩!”
李昭如何進宮的,便如何出的宮。隔著半透的白紗望向外面的時候,心境卻截然不同。
入宮的時候,帶著點孤注一擲的決心,將每句話每個動作都在心底反覆思量,生怕說得太過分觸怒天顏沒了後路,又怕情不真意不切得不到天恩眷顧。
現在出宮的時候卻是滿心的空茫,既有得到天子准許的釋然,也有對皇家親情永遠放在權力之後的悵然。
他其實做好了付出一切的準備,而他確實也已經付出了一切。可他還是沒料到無論口頭上多麼疼愛憐惜,權力與穩定卻是永遠放在第一位的。
可能這就是帝王的悲哀吧,因為對方眼裡的痛苦並不似作假。又可能他和對方其實也沒什麼兩樣,都是口口聲聲親情血脈,實則滿心都是審時度勢。
但往好的地方思量,他畢竟得到了帝王的准許。
還得到了……特意撥給他的,五個暗衛。
他打心底裡明白,這是幫助,也是監視。即便他做出了願意放棄皇室身份的承諾,皇帝卻也無法完全放下心來。
他們是祖孫,卻也是君臣。皇帝必須防範著任何一個可能動搖皇位更迭的因素,哪怕這個人是自己曾經最為寵愛,而又死裡逃生的親孫。
但他毫無顧忌。想看,那便看吧,就讓皇帝的眼睛跟他一起,去揭穿這一切的一切。
回到暫住的宅院,李昭並沒有直接去往書房。在安排好皇帝暫借的暗衛後,他就往沈寒松的院落走去。
這一回不是想念,也不是窺視,他是要光明正大站在人面前,問清所有的疑點。
包括但不限於,沈寒松為什麼能一眼就認出他胸口的疤,為什麼知道他小時愛吃梨膏糖,又為什麼甘願蟄伏十年為了他,承受那麼多煎熬苦楚……
想到這裡,他的心頭鈍痛起來,不知道是因為對方不計代價的無私付出,還是自己親手製造的仇恨和疏遠。
他推開了院門,沈寒松照舊坐在那個陽光直照的位置。門扉咯吱地響動,對方卻沒有回頭,只攥著手裡的東西,怔怔望著不遠處的花叢。
好似一個沒有生機的塑像。
他的腳步一頓,隨後加快了步伐。他走到人身側才止了步,低聲喚道:“沈少帥。”
沈寒松的眼眸動了,像是被一支畫筆點出生機。他極為緩慢地轉頭看來,露出有些消瘦的臉龐和略顯木然的雙眼。
“……”沈寒松張了張嘴,好似費了一番氣力才發出聲音,“……你來了。”
“……嗯。”李昭蹲下身與他平視,道,“沈隨風入獄了。”
沈寒松的瞳孔微動,隨後神情麻木道:“噢,我要去作證了麼?”
“……不需要。”李昭壓抑著心頭莫名而來的酸楚和難受,語氣平靜道,“他認罪了。”
“認了什麼罪?平反了麼?”沈寒松問。
“沒有。”李昭苦笑著搖頭,“陛下以證據不足拒絕翻案,沈隨風也拒不認構陷皇嗣的罪名,只承認自己貪贓枉法、仗勢弄權。”
“……噢。”沈寒鬆緩慢地點了點頭,“那可真是遺憾。”
兩人之間靜默下來,不知道再該說些什麼。李昭本來想問那些關於身份的疑問,可當看見對方這副情狀,又什麼都問不出來。對方過去是什麼人又有什麼要緊?對方記得他的喜好,知曉他的樣貌,願意為他以身侍敵十餘載,是什麼人又有什麼要緊?要緊的,其實是他把一個滿腔赤誠的人,親手害成了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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