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又,繼續等待。
等到我以為自己快要死了。也許已經死了,只是還不曉得。前面,卻忽然有了一絲光,遠遠搖晃,像有人在那片黑暗的盡頭點了一盞燈,等著什麼人。
我也忽然間,重新感受到了自己軀體的存在。
我不由自主地朝它走過去。一點一點地靠近,看它越來越亮,直至淹沒視野。
就這樣,腳踩上實地,耳邊晃悠起清脆鳥鳴。
我似乎,走到了一處安寧的院落裡,屋舍青磚灰瓦,簷下掛著銀色的流仙鈴。院子中間一棵老槐,陽光從葉縫裡漏下,落下一地碎金。
眼前,案板,鍋瓢,剛切好的青菜豆腐,還有正在和的面。我恍了恍才認出,這居然是一處嵌在院裡的半開小廚房。
不僅如此,低頭自視,我的裝束也有所變化。
內裡是麻衣的青衫,外面圍著油裙。為了做飯,書生的長袖用襻膊牢牢束起,露出細瘦的、沾著麵粉的小臂。但許是頭幾次做飯,右手食指割了兩道劃痕。倒是跟我在御膳房打下手時,不慎弄傷的位置一模一樣。
雖無旁人,然既是我此生未經歷過的場景,會如此身臨其境地浮現出來,也唯有一種可能。
……又是兩百年前,柳夜疏。
第33章 人間
按尋夜的說法,柳夜疏就是我的前世。他在芸芸眾生中尋覓整整兩百年才找到我,所以這一世,即使來晚了他也要爭取,不想放過。
凡人邂逅仙家,再續前緣,怎麼想,都該是美談。
可想起他,乃至先前碰到他,我卻只會本能地覺得不安,寧死不願再為他所玷。連同此刻,不知怎的又要看一段過去的記憶,都覺煩躁。
尋夜於我,肯定是不太對的。
忽然,旁邊一聲輕響,白氣蒸騰,鍋裡的水燒開,咕嘟咕嘟地冒起泡。柳夜疏被這動靜驚一跳,恍了恍神,隨即手忙腳亂地拾掇起來,絮絮叨叨:“怎麼燒開得這麼快,我還沒把麵糰扯成條呢。這可怎麼辦,一整大個能吃麼?……”
左右糾結片刻,他乾脆靈機一動,一敲手心,拿定主意:“乾脆削麵皮子罷,這樣快些,應該差不太多。”
好一頓亂七八糟後,厚薄不一的麵皮子、青菜豆腐下鍋。柳夜疏拿鐵勺攪著,攪了幾圈,又停下來,愁眉苦臉地念念有詞:“望三清在上,護佑不復此行除妖平安,天下永無邪禍,萬古昌平……”他頓了頓,勺子在鍋沿上輕輕一敲,磕掉一片粘著的不成樣麵糊,“該回來了吧,千萬別出什麼意外。”
唸叨之時,一雙手臂便從背後抄過腰前,穩穩摟住了。
“三清可不是這麼求的。”那聲音咬在我耳側,“拜三清要讀道經、焚香、行大禮,阿夜隨口便來,當是求佛祖或財神麼?”
分明是一樣的聲線,耳中所感,卻與我如今和尋夜相處時的緊張不同,聽來覺得十分舒適。大約柳夜疏早已喜歡與其待在一處。
柳夜疏回過身,捏著尋夜肩膀,將他上下一頓細瞧。他看過好幾遍,方鬆下一口氣:“手腳俱全,還好,你今日也平安。”
尋夜聽笑:“不過在四周幫忙鎮鎮家宅、除除小妖,出去兩個時辰,你這願許得,彷彿我快死了。”
柳夜疏道:“曉得虞觀主道術高強,可……人食五穀,畢竟肉體凡胎,那些東西,總還是怕個萬一。”
尋夜牽過他手,捂在頰邊,神秘道:“這話阿夜就說錯了。方圓千里萬里,乃至整個人間,我都能斷言,沒有傷得了我的妖邪。”
柳夜疏笑,順勢拍了拍他:“虞不復,你好張狂的口氣,捏兩張符算個卦,真當自己是神仙。”
尋夜挑挑眉頭:“不狂怎麼行。自己都不把自己當神仙,左鄰右舍如何信我會除妖。”他挨近,鼻尖相蹭,眉眼彎若雲霞,“又怎麼掙善款來,交給家裡的柳公子打理家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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