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緩緩道:“無論過去如何,至少這回,太傅大人,很感念您救下他的祖母。”
趙灼仍沒有精神,應著:“不用他謝,能在我自己心裡,欠他少些得個安心,就行。”
我頓了一頓,問:“您有什麼話,想對太傅大人講?回去之後,臣可轉述與他。”
聞言,趙灼的瞳眸亮了一瞬,有一剎那,仿若裡面的混沌都清澈下來。
只是下一刻,卻又重新黯淡,失了神采。
“謝謝蘇斂哥好意,但沈府驟遭夜襲,十分怪異,先生只怕此時心正亂得很,沒有工夫……聽我說話呢。”
是啊,詭異極了。我自己在去查案與趙灼這邊,也躊躇了很久。
趙灼低低咳嗽兩聲,提口氣道:“但我有話……想與蘇斂哥你說。甚至還希望,你能夠記下來,不知可不可以。”
我道:“但講無妨。”
趙灼略作思考,道:“那就從先生的睡覺開始吧。先生夜裡睡得不穩,容易驚醒。天亮前那一個時辰,他睡得最沉,千萬不要吵他。舊日他肺腑裡有毛病時,清晨起來會咳嗽,若是咳血,一定要叫大夫,我以前就被他唬了,說是氣血太盛才流的,不成問題。”
他念叨著,又苦惱地想了想:“還有他總是午睡太久,以至於晚上不困,翻來覆去難以入眠。這也要勞煩蘇斂哥,你多多盯著他改……”
……我道:“太傅大人,已有了一些不屬於凡間的修為,今後再不會受病痛折磨。睡得夠與不夠,亦不再重要。”
趙灼愣過一陣,聲音低緩下去:“哦,是,那尋夜留給他的。讓我想想,還得囑咐……他在宮裡時愛吃的東西。那就很多了,不喜歡有姜的,不愛辣口的,點心不可油多,過於甜膩更是不行……”
我輕嘆答:“臣與太傅大人待在一處的時間,是陛下的十倍,數十倍。日常起居,穿衣食宿,臣要比陛下清楚。都無須陛下託付給臣。”
趙灼又怔住,這次時間格外久,他才帶起一絲淡淡的、自嘲般的笑:“嗯,是,是這樣。我一時沒想起,還……自以為我可以交待一些。班門弄斧,讓蘇斂哥貽笑大方了。”
他說著,笑意逐漸牽不住:“你提點得對。我才是……最後一個。我這樣的人,居然也能得先生看在眼裡四五年時間,真是恩賜了。”
“……是我自己沒有珍惜,我的錯。”
我只是如實敘述,並沒有想提點什麼。
並且,情之一事,無關先後。緣分到時,自然而起,緣分盡時也自然而散。猶如月盈月虧,都不過世間尋常罷了。
然這些勸言,以著蘇斂的身份,講來只怕更加像在提點,不大適合。
我輕輕撫過他飄散的額髮:“不知陛下還有什麼話?都可以一起講給臣聽。”
他抿唇,似預備了好一會,才道:“那……我再拜託蘇斂哥一事,勞煩你,記住這最後一件,便好。”
我頷首:“臣在。陛下請講。”
“雖然,我覺得我說這話,暗自揣測,不大合適,可便是做惡人,我也不能不講在前頭。”
趙灼與我相握的手又使起力氣來,他五指收緊,這樣強調著他話語的重要:“請你,一定莫要像我一樣,辜負了先生。你和他在一處,須讓他過得平安,過得快樂。以我為鑑,不要重蹈我的覆轍。”
我一恍神。
他字字都有咬牙,攥的力氣也不小,這般動作,都不太像僅僅是在交待了。
“我知道,蘇斂哥很好,滿心唯有先生一人,多半不會做出這種事,但我還是要跟你說,”他用空茫無焦的雙眼努力對著我,掌心擰得滲汗,“我答應先生,不再攪擾,百般乖巧,與他今後只做師生,是故意給他看的。其實我喜歡他的心、想要追回他的心,一絲一毫,從來沒有變過。如若你也負了他,叫我知道,我便還是會回來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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