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斂並未回應。他又沉默了很久。
那影衛向周圍使眼色,幾人接下,便打算近前,去幫忙搬抬。然而他們剛踏出半步時,蘇斂卻深吸一口涼氣,忽然開口了。
“……我確有辦法,可以試試。”他勉力抑住心腔裡翻湧的東西,勉力保持著最後的體面,定定說,“陛下,請你到一邊去,把太傅大人交給我……不要擋路。”
第47章 悔恨
從沒有人聽說過,沈世尋的影衛長還懂醫術。
左右近衛,他們都曾跟著沈太傅從血裡殺出來。當年行軍之時,身為先鋒的蘇首領身上但凡有一點傷,都是太傅大人喚入帥帳裡,將人放在自己最舒適的軟榻上,又命最好的軍醫前來配合,親手處置和包紮的。
於他們而言,他們見過太傅大人眉目和善、兼修岐黃,但蘇首領,一直都是殺人的刀。
色澤奇異的帛卷展開,流光浮現。隨著蘇首領跪在沈太傅身側,小心翼翼放上這奇異的帛書,快速輕念其上生澀複雜的經文,無數光華竟開始如泉水一般,奔湧進了沈太傅的身體。
這場景太過驚世駭俗,四周禁衛無一不瞠目而立,僵在原處。
趙灼坐在一角邊緣,他看在眼中,也徹底愣住了。
他幾乎忘記腿上斷骨的疼痛,痴痴然又往回爬了兩寸,但又謹小慎微地,停住,只是兩寸。他想看清這樣做沈世尋能不能好,又怕極了,怕如若靠的太近,連這樣的機會,都會前功盡棄。
他看著,被光華晃得目眩,都不敢眨眼,連呼吸都不敢重。
不知道過去多久。
帛書上字並不多,蘇斂讀念七八遍後,稍稍停下來。書上彩芒仍舊,好像是某種法術被啟動了,仍在自行繼續。伴著一縷縷悠遠渺茫、不似凡音的輕響,光華依然在持續地融入著,掠動沈世尋的長睫,試圖喚醒。
雖尚無反應,但現在這模樣,總也像是起了效。
沒有任何別的辦法。看起來能做的,唯有等待了。
蘇斂坐直身,回過頭,目中浸寒,無半點敬意,也無半分柔和。
“陛下可是在奇怪,此乃何物。”
趙灼怔怔張口:“我……不知道。”
“在您第一次,糾集亂臣與刺客,要取他性命的同時,仙山上那位你最討厭的人,你氣恨在謠傳讖言、講你無帝王之相的人,”蘇斂往北邊望了一眼,“尋夜,他關心到了沈世尋的身體不好,特意送來這份仙書。”
趙灼瞳眸一縮。
蘇斂重重吐息,緩緩道:“這個東西,是他特製的,是特意做成……讓尋常凡人,也能呼叫其中仙力的。有了它之後,很長一段時日里,沈世尋喝藥少了,不咳血了,肺腑裡經年難愈的癆症,竟也再未犯過。”
趙灼驚了驚,往前爬近一寸,指尖胡亂地抓進泥地裡:“等等,什麼是他……咳血?……癆症?”
蘇斂聞言微頓,反應過來後,掩面苦笑:“我忘了,他連喝藥都揹著你,尊貴的天子,您從來不曉得這些。您只看得見他光鮮亮麗,把持朝政,打壓你的勢力,不肯歸還你應有的權柄。”
“當年,沈世尋在行軍途中突患時疫,病得快死。好不容易救過來,可他忽視醫師三令五申休養數月的要求,絲毫不等休息,便繼續領兵為帥,兩月連克十七城,拿下整個甘州,震懾天下諸侯。那時他那等威名,你應該聽說過。”
趙灼竭力持住顫抖的唇,回應:“我……聽說過。”
“可結果其實是,他整個身子都垮了,醫師斷言,餘命已不足十載。”蘇斂抬手,撫了撫面前人在仙光中依舊了無生氣的蒼白麵頰,輕聲問,“陛下,請您猜猜,他為何要如此?當真是發了瘋,連命都不要,也想去權傾天下?”
問到此處,趙灼隱隱約約,已經摸到一絲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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