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杵著一根手杖,情不自禁地走進去,一門一門地看。他看見,頭幾架全是開蒙習字的竹簡,卷端貼著細小的籤條,墨跡已有些褪了,卻仍可辨出已習和未習的字樣。他發現有好幾卷都眼熟極了,取下來瞧,果然是過去沈世尋教他讀過的。那時他十五歲,在那之前被關在深宮裡,什麼都還沒有學。
“我……早就會認字了,他留著這些,做什麼呢?”
趙灼自語喃喃,他本沒指望身後的人會應答,但蘇斂聲音平靜地回答了:“可能懷念與陛下過去那些日子,也可能擔憂陛下太久未習,若忘了,能夠再看。反正是為著各種各樣的、亂七八糟的顧慮吧。”
“我沒那麼笨,都是記住的。”趙灼怔怔抬起手指,沿著墨跡慢慢地滑過,“我跟他置氣,故意鬧他,不肯學,他總是以為我笨。”
蘇斂看向別處:“他就是這樣的人,什麼都要操心。”
趙灼提起手杖,繼續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著。其實太醫囑咐他三十日內不可步行,但朝上紛亂,現在如何做得到。只能說,十幾日下來劇痛變成了可忍的隱痛,估摸著大約也在恢復了。
他拐過兩個彎,到一處格外寬大的書架前,定下了腳步。這上面放著最多的書簡,密密匝匝,厚重堆疊。
他抽出一卷,展開。
這裡的就是他想找的奏疏副本,這些,就是沈世尋當政以來,一直準備著想教他的、最實用的東西。
滿篇都是圈點與墨注,記下要引什麼古事一齊與他講解,寫清了哪些事情也可照此處置。在最後,還出了舉一反三的假設習題。字字端正清雋,猶如刀刻。
批註的小字,比奏疏原本的內容都多了。
趙灼放下一冊,又拿一卷,再拿一卷。
每一份竹簡,均是如此。而這一架子……有五百卷都不止。
最上面那捲,批註的時間,都不過才一個月前,在他親手刺殺發生的前一天。沈世尋到那個時候……都還記得,要留著副本教他。
他著急之下拿得太多,一個不慎,手中抱的都散了出去,掉在地上。趙灼急忙俯身,忍著疼痛去撿,可一瞥之下,卻在最底層堆疊的竹簡裡發現了異樣。
顏色彷彿要更沉些。
他小心翼翼地,抽了一份出來,開啟繫繩。而後目光倏地定住了。
這卷竹簡,被大片大片的暗紅浸透。有些字跡都被血暈開,模糊得不可辨認。
可旁邊卻補著一行小字,筆跡虛浮雜亂,像是落筆時抖得厲害。小字重新記了這模糊的部分,又輕輕備註著:
“嗆血汙損,得空重抄,不可以此書面天子。”
在不知哪個夜晚,晃盪的油燈下,那人忙完政務,來為他謄抄關鍵的奏疏,留著教他。可抄到一半,突然咳血了,血全部濺到了這上面。
這樣多的血。
他很想去碰這些字,可不知怎的,看見這片血,力氣便被抽光了,無論如何,都不能再抬起手指。
直到字跡、連同整副竹簡都在視野中模糊,未愈的腿再度刺痛,他才發覺,原來自己又在流淚。
良久,趙灼慢慢整理好心緒、神情,恢復作為一個帝王應有的鎮定,轉身問身後的人:“……我想把這些書,都帶回宮裡去學,可以嗎?等儘快學完之後,我會還回來的。”
蘇斂道:“這是兩年的課業,多叫點人來搬。你躲遠一些,仔細腿腳。”
他的語氣不再冷硬,反而堪稱溫柔。
趙灼點點頭,慢慢歸位每一份書簡:“我明白,蘇斂哥如今還願搭理我,是為著怕先生憂擔憂。我這些天,謝過你很多次了,現在還是想再講一次,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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