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花了三天,才跟我解釋清楚,是怎麼一回事。
他說,他是一位會法術的道士,而我與他是道侶,早成親了。原本恩愛異常,但前些日子,我因某些緣故與他起了齟齬,爭吵之間,他也在氣頭上,便口不擇言了一些,把我氣得收拾行囊,獨自離去。
不想外面正兵荒馬亂,我沒走出多遠,便遇賊兵,後心生生中了一箭。他追來時,我已近命絕。
幸好,他是個頗有修為的道士。只要我尚存半息,就還能救活。
只是凡人身軀,不可承受過多仙力,那箭上又有劇毒,傷了五感。便只能一絲絲修復,緩緩衝洗毒血。這才下不得床、一直瞎著,腦中破碎的記憶,也是隨著恢復,才慢慢地理了回來。
起初我自是將信將疑,與他接觸都刺得慌,總覺得這說法太過荒誕、這也不是我該待的地方。有兩回,我趁他不在,還試圖摸索下地,看能不能走出去。
我摸出了這是個大院落,院牆結實,庭下種著一棵頗粗壯的千年銀杏,秋葉鋪了滿地,踩上去沙沙作響。但總是探到院門口,就被他牽住,扣緊十指,嘆我吵個架竟有這麼生氣,記不清了還不老實。若不是他,我命都沒有了。
委實一點聲息都無,不知從哪冒出來的。
第二次被抓住,我說:“若你真是我道侶,便不該如此欺負我目盲,由著我亂摸一圈,又專在門口等著逮回去。反像個拐賣販子。”
他卻摟過我,附在我耳邊說:“你自己聽聽,你我吵架像不像夫妻拌嘴?放心,我只養你,不會賣你,萬金都不換。”
我側過頭:“後背中箭,傷的卻是眼。我這雙眼睛,當真是被毒瞎的麼?”
他不容我選擇,徑直牽著我往回走,嗯嗯兩聲:“自然。莫擔心,我會替你指路。你的身體我也盯著呢,等你再恢復少許,就能看見了。”
我牽一側唇角笑:“若能看見,我就不會只能困在這院裡打轉。我倒覺得,像是你給我弄瞎的。”
他牽我的手指微不可覺地僵了僵,片刻後,聲音依舊柔如春風:“我的道侶生好大的氣,都不喜歡我了,這樣揣測枕邊人……實在叫人難過。哦,夜疏,仔細門檻。”
我抬腿,小心探著跨了過去。進屋之後,我自己能摸清床鋪和各種陳設在哪裡,便鬆了他的手。他還想伸過來握,一把擋開。
我在床畔坐下,喉嚨有些渴,摸尋床頭小案的瓷杯。只是一個不慎,將其碰翻了,瓷盞在案面滾了一圈,發出聲響。
不遠處的人深深嘆出一口長氣,我聽見腳步靠近,再是注水的聲響。最後,暖熱的瓷杯被放到了我手心裡,水溫剛好。
我沒有喝,抬頭向著他的方向:“多謝你救我性命,但,你可知我為何會如此作想?”
他吟思一會,問:“請夜疏指點。我也好瞧瞧,我何處做得不對。”
我說:“劇毒非易得之物,越是見血封喉的毒藥,越是價高。哪裡來的賊寇亂軍,錢不用來充裕糧草,卻在箭上塗劇毒,射殺平民百姓?”
他靜默了半晌,撫掌,聲音含笑:“我的夜疏真是博聞廣識,這都懂得。唉,其實那是一批敵國刺客,在那進行他們的行動,是要刺殺誰來著,可憐夜疏被波及了。我以為這差別不大,便未說清,是我之錯。”
聲音漸漸近,窸窣落到我身邊,他環住我腰身,又捂住我一隻手背:“只是一點小錯,叫你誤會。夜疏原諒我吧。今後我絕不惹你生氣。”
他這麼合理地搪塞過去,我一時間找不到別的蛛絲馬跡,那一日後頭,就未再反抗於他,繼續由著他照顧了。畢竟一個瞎子,再想逃出去,也什麼都做不了。
作為一個道士,坐擁一整座道觀,他卻總是守著我,從早到晚。明明我聽見觀裡有旁的小道侍候,他偏偏次次都親自換藥、餵飯,偶爾把著我脈搏渡入仙力療傷,連入夜也臥在我身側,好像沒有別的事情做。而觀宇裡,似乎也無香客嘈雜。
且,我住的這個院子太過寬闊了。照我恢復的記憶裡,他的道觀,乃是鎮上一處四合兩進的普通瓦房,他是時常外出,去為人驅邪做法的。
我覺得奇怪,這一日,我實在忍不住了,故意擔心起觀中用度,認真地問他。
他捏著我手,說著“用度很充足,至於為什麼會這樣,讓我想想該怎麼跟你解釋”,還未勻出個由頭,一旁端藥的弟子噗嗤笑起:“柳公子多慮啦!國師大人享有國奉,陛下將銀子流水一般送進來,怎麼會缺錢呢?”
我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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