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掃過一眼案上幾乎全未動過的膳菜,重重呼吸,感覺在忍怒:“所以,為什麼吃不下東西?”
我小聲:“其實我之前在山上,七八日沒用過膳食的都有。原因難以啟齒,講了怕你生氣。”
蘇斂揉額角:“你講。”
“是因尋夜陰魂不散,”我悵然道,“他逼我服食他的仙力,以至於現在,我體內都有他的氣息,尋夜的師尊也沒收走。雖身體好上許多,卻五感難以落地,比如吃東西,實在味同嚼蠟。”
蘇斂抹了一把臉:“還有這層緣由……你的確是有點飄在天上。吃東西如此,看待事物亦同。”
他嘆著氣,唇角漸漸牽動:“但……這樣也好。少憂少思,你在我面前,笑都多了。”
之後數日,蘇斂甚少去影衛署。他說,自我這番離去,許多事務、手底下許多人,他都連同兵權,在漸漸歸還於趙灼。連十方也指了出去,多在趙灼手下任事。理由是影衛署本就是沈傢俬造的機構,我在仙山上時,他估摸我很難再回來,便替我做了主,想早點令其歸位,反正陛下也想收權。
對此,我直言評道:“你這卻像是要趕緊丟掉個沒用的重包袱,打算去幹點別的。”
蘇斂看也不看我:“我估摸你會被抓去天上,便打算踏遍千山,傾盡一生,尋求仙界的入口。包袱都已打好,只是沒用上。”
我聽得笑:“為殺我,追到天上都不打算放過?現下無礙了,你可以就在這繼續考慮,幾時對我動手。”
蘇斂聽了這回應,便越發懶得看我。一轉身,兀自說去廚房看看我晚膳的備菜了。他還是想讓我多吃點。
而另一頭,趙灼兩回遣人到府上,來送東西。
頭一回,我以休養為由,叫門房擋了,沒有讓進。第二次卻沒這麼好的運氣。我正巧在敞開的府門附近溜達,遠遠便望見小內侍懷裡捧著個匣子,身後還跟著幾個揹著大包小包的宮人。我一時避也不是、迎也不是,終究讓人進來了。
他替趙灼帶來的第一樣東西,是許多奏疏。
小內侍說,這都是近日陛下降的要緊政令,太傅數月都不在,陛下無法與我商量,心中始終不安,故而現在想請我重新瞧瞧,有無他做得不妥的。
說,一切以我的意見為尊、為上。怎麼改,他都會聽。
我瞧著這懇切的小內侍,也瞧了一眼那幾個宮人卸在案上的包袱。
厚厚幾摞,竹簡堆疊,看得出是精心整理過的,每一卷都用細麻繩扎得整整齊齊。
瞧來,都覺得累。
便制止:“不必了。陛下親政後,既然朝野安定,想必並無問題。帶回去吧。我沒有意見,陛下自決即可。”
小內侍為難道:“可陛下,特別希望能得到太傅大人參詳。便是您訓斥,責令他收回……他也會聽的。”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側舊繭還在,是握筆翻卷磨出來的,但已很久沒有新的痕跡。
我伏案垂首、挑燈星夜之時,這些奏疏也曾這樣整理妥當,可總是束之高閣。我一心想扶持教導的君王,從不肯閱上哪怕一眼。
卻不是因為我做得不好,只是因為,他不肯信我。在他眼中,我再多的關懷,都是試探與負擔,叫他作嘔。
他如今卻轉而說,他會聽了。
我平靜道:“陛下想聽,臣不想講。中貴人就當我抗旨不尊,去回給他罷。”
小內侍哆嗦,低頭輕應了聲“是”,算勉強答應。又奉上第二樣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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