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點點頭:“未站穩,剛巧在我快進來的時候,剛巧衣襟鬆垮。衣帶只剩個活結,說不定陛下多抖一抖身子,在人前都能遮不住。”
看趙灼微有顫抖,我繼續道:“還有意把不夠好看的右腿藏起來,只將左腿漏出褲管,在我面前歪著。”
趙灼面色一白,忙將右腿往裡收了收,努力遮得更嚴實。他侷促地解釋著:“右邊這條,的確是長得……我不願給先生瞧見,但先生,我真的沒有去想這麼多!我想下床,其實是因為、因為我覺得鬧成這般太打擾你,準備自己偷偷離開,所以剛剛,我才在夠衣服的。”
我有些疲倦:“臣逼著陛下,陛下終於肯多吐露兩句。但實話,還是沒有說完。”
“如若陛下心中,當真明白,這是在打擾臣,”我抬手,“您就根本不會用久站長候這種折磨自己的方式,期望臣過去看你一眼。”
一抖之下,趙灼鬆手,茶水灑了,杯盞轆轆滾地。
他的頭埋得比先前還低,手指收攏,在膝前攥得蒼白:“我看書中說,有學生拜師,立在雪中只求見一面;也看過,有君王為求臣子一顧,去臣子的草廬守了三趟。這些都是流芳至今的美談,所以我真的以為……是很好的辦法。”
“……我真的沒有想給你添麻煩。”
我垂目道:“但麻煩已經添了,陛下。為你微服在外的安危,我府中下人管家整日戰戰兢兢,此時天黑,他們還要跑一趟宮城。宮裡頭,您的內侍們今夜難眠,天子風寒,太醫院也將是一頓雞飛狗跳。甚至朝上,也難免風言風語……”
聽到這裡,趙灼逐漸扯過被角圍住自己。隨著我有意誇大扯遠,羞愧之下,他捂得越來越緊,恨不能藏入被子縫裡,再不出來。
最後我道:“這一切,只因陛下覺得被臣冷待了,想在臣這下注,立一個賭局。”
“賭您折磨自己之後,生病,柔憐,暈厥……便能很快博得臣的同情。如此,一覺醒來,您就能躺在臣懷裡,看到臣為您心急如焚的模樣。”
我道:“多半,這才是陛下,在臣這‘程門立雪’的真相。對嗎?”
被窩裡一片沉默。過了很久,才傳出他低低的回應:“可先生,我真的,沒有故意去想這許多。我只是,覺得,我……我……”
他的聲音悶啞,愈來愈低,掙扎著想替辯解,卻不知該從哪裡說起。
我嘆了口氣:“這些早已無須陛下刻意去想,去思量。已是您下意識的選擇,趨利的本能。因為在從前,這樣做,您總會……很快就得到您想要的。對此您很適應,很習慣。”
“但這並非理所當然。就如賭局,並非每一回,都能夠贏。總有奉上滿盤籌碼,卻輸得一乾二淨的時候。”
床上堆疊的被褥怔愣,不動。
我明言道:“所以陛下,能夠明白臣的意思嗎?今後,臣不願再陪您玩這個遊戲。臣實在覺得累了。”
那一團小山一樣,只漏一條縫的被褥,邊緣開始鬆動,緩慢地漏出腦袋,肩膀和身體。就這樣,纖薄的肩身重新暴露在外,不覺寒冷一般。
他好像終於藏夠了,連用被子圍住自己的力氣都沒有了。
半晌,趙灼恍回神,急切地想近前過來,卻又跌跪在地上。只能對著我,空空地抬起手,空空地比劃:“可……沈世尋,先生,難道你,你感受不到我的喜歡嗎?”
“我知道你肯定很生氣,所以我有在後悔,有在補償呢,你應該都看到的呀。”他努力牽笑,神情卻比哭還難過,“我不要命跑去仙山和尋夜相鬥,救你出來;我給沈家好多好多封賞,一點兒都不忌憚,是先生的家族,坐大就隨他坐大;你回來後,我也想給你看我這些日子處理的政務,給你最高的尊榮,可你說不要……”
他想了想,撐站起身,幾步踉蹌到我面前,彎著腰捂著心口,眼底滿是淚光,卻仍在努力上牽著唇角:“是這些不夠,還消不了先生的怨?那先生,你告訴我,我還能做什麼,只要能讓你原諒我,我什麼都為你去做,這樣……行嗎?”
他如斯模樣的懇求,我是第一次見到。
原來他口中,可以說讓我去死,也可以說出,什麼都願意去做,只為我一句原諒。
奈何這樣的話,我卻並非第一次聽了。上一個也講,只要能與我千百年舉案齊眉,便是我要天上星辰,也會摘給我。
他也是這樣望著我,滿眼愛意,恨不得將心掏出來給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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