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目瞅著眼角邊下垂的麥穗,怔怔說:“開棺力氣用得太大,裡面的稻草人,炸開了。”
“……”沈瑢深吸一口氣,替我摘掉這根草葉,笑道,“堂兄看見了也行。勞煩你稍安勿躁,聽我解釋……”
我本想繼續呆呆地恭聽,奈何胃中一陣翻湧,十分抽痛難捱,眼前發黑,不由躬了身。口齒間酸苦味泛上來,嘔出幾縷泡沫。
沈瑢見狀震驚,扒著我急問:“怎怎這又怎麼了堂兄?!”
“彷彿有些,鬧肚子……”
沈瑢微懵:“這,怎會?”
我撐半口氣道:“因為我剛才……想給陛下陪葬,就……喝了瓶毒酒……”
沈瑢人都駭飛:“什麼?!”
我被拖回府中,猛猛喂藥,灌洗三日腸胃,又洩瀉三日,終於像人。太醫皆稱真是奇蹟。唯有我曉得,多半我是喝了一瓶濃稠的泔水。
這期間,沈瑢幾度前來看望,單獨相處時,才將他想解釋的東西,一件件講清楚了。
棺內是稻草人,趙灼沒死。
早在數年之前,他就已在策劃今日。一步步抬高沈家,權力外移,為沈家能接過天子權柄、改朝換代做準備。
當然一開始沈瑢不曉得。他只是覺得自己深受愛重,欲肝腦塗地。
一年之前,趙灼將他叫去身旁,說出這個打算時,他起初還以為勢高蓋主、被敲打了,極度愧疚而悲痛。放下官帽,咬手指寫血書罪皆在己,就要一頭撞死。之後也是決計不肯受。
趙灼將他磨了大半年,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才慢慢講下來。
然後是裝病。為做得真,也為不被任何人包括太醫發覺,上北邊仙山找先前撿的那便宜修士尚軒明幫忙。尚軒明本又欲拒,趙灼與他說,自己不當皇帝,那他這一番在人間摻和留的因果也就一筆勾銷了。尚軒明一合計,話又說回來,是這個理,答應下來。配的藥是特製的人間藥,能讓趙灼日漸病重,最終無息假死。
但這個訊息,成事之前,必須瞞著我。
因為他知道,我一定會生很大的氣,跑回來阻止的。
沈瑢說,陛下假死脫身的第一日就已出城,僱一輛馬車,偷偷往淮陽去了。
待稍好些,剛能動彈,我亦即刻策馬,星夜兼程,往回奔去。
這次往回,一路再沒犯過鬱症。只恨不能快些,再快些。換了快馬,八日便進淮陽地界,第九日,我衝到了自己住的那個小鎮。
鎮子還是老樣子。街面狹窄,幾家鋪子半開著門。有人看見我,遠遠地帶笑招手。我想不及要答話,一路奔到底,沒注意揚了他們一身沙塵。跑出去才應過來,那是我學生的父母。
拐進東南邊的小巷,就是我的書塾。
我翻身下馬,衝近前兩步就險些摔了兩跤。剛急上一級的石階,便一頓,在微合的木門前站住了。
院裡有聲響。是孩子們起起落落的讀書聲,不算整齊,間或夾雜著一絲笑鬧吵嚷,形同一窩剛出巢的雀兒。
而後,是另一個聲音,柔和卻堅定道:“怎麼背書跳來跳去?難道先生在時給你們上課,也這樣嗎?那先生管你們可很勞累了。”
只這一句,我便幾乎,不敢再眨眼。
一孩子道:“大師兄也是學子,我們都在一條螞蚱上,大師兄會幫我們遮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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