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斂將手指放在自己頸間,緩緩滑過:“等我從這麼多萬一中反應過來時,我發現,我已經翻進第一處屋裡,將匕首對著第一個人的喉頸,扎進去了,被他溫燙的血濺到了臉上。然後我便……除卻賭這個萬一,沒辦法回頭了。”
我只能道:“你實在是有些瘋了。”
蘇斂悵然起身,看著自己滿是泥土的雙手:“看……我就說,沈世尋,你果然不會答應。那個萬一,試了也沒用。但我還不想放棄,你能幫我再想想,別的辦法嗎?或者你再給我一個……死心的原因吧,徹底一些的。否則,我是放不開的。”
我望了望周圍,這不忍卒視的一切,四周寂靜得沒有一聲鴉叫。手中燈火竹竿斷,已經握不穩,掉到地上。
我垂下眸說:“殺人,終究是樁案子。殺至親,依律更當重處,判以斬刑。回去以後……自去影衛署禁閉地牢三年,待風聲過去,改名換姓,再出來。”
我本還想說,你我從此便形同陌路,再不相見。然略細想,我多半不會容自己活到三年之後,便沒有講。
蘇斂一愣,半晌,他低下頭,將那剛斂未久的笑容又牽起來了。咯咯擠出,嗆著血沫,如同滾骨。
我站穩晃晃悠悠的身子,不再看他,轉過身,準備回去。
剛登上一級緩坡的石階,身後人壓低的聲音,忽而近至耳側:“你這叫我……怎麼死心。”
我還沒能反應,眼前一陣飄忽。
再有知覺,是背後撞上東西的疼痛。意識還花亂得不知如何,肩膀已被攥住,嘴唇被兩片燙得恐怖的溫暖狠狠覆了上來。
我瞳眸一縮,渾身都僵了。
若他想做,從前枕畔,他早有無數機會,卻從來沒有顯露過如此想法。在被吻住的前一刻,我都全然沒料到他會這般,還是在這裡,在滿坑的血紅、幾十條人命未合的墓邊。
我下意識爆發出力氣,趁著還亂,推開少許,再狠將一巴掌摑在他的臉上。可是毫無作用,我都沒能來得及找到抽身的空隙,又被他猛地一把按回在緩坡,釘在原處動彈不得,堵死了吐息。
這次,他鉗緊我下頜,強迫我抬首,不再留任何餘地。蒼鷹終於咬住了獵物,發了瘋地掠奪,毫無章法地撕扯,我的口齒間被灌滿他的血意,大約是被我自己生生打出的腥甜。片刻,他連我的唇角都啃破了,更溫熱的血滲出,混進交纏的呼息裡。
我被攫取得頭暈眼花,莫說推,連看都看不清。
偏禍不單行,好像我有些病症又被激了出來,丹田處漫出濃重的反胃之感,身上如同浸在冰裡,劇痛,墮寒,酸苦。
一片黑霧中,他側在我耳畔又吻了吻,膝蓋已抵進了中間:“沈世尋,我回不了頭了。只此一次,求你不要推我……你再推開我,我也不知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了。”
我害人無數,自己卻從沒得到過報應,連一點牢獄之災都未曾有過。直至今日,我才知,什麼叫作上刑。
原來是這般地生不如死。把我的血都抽乾了,把我的骨都敲碎了。
萬幸,我來時便準備了以防萬一,可以了斷的東西。
我假裝卸下推他肩膀的力氣,將手臂垂落下去。蘇斂見狀,果然放下戒心,又攫住我唇,手指穿過我髮絲間,氣息交錯,抵死纏綿。
沒了戒心,便有機會。要解衣服,便有空隙。
我就能在被褪下外袍的同時,將手伸到腰後,捏住那把別在這裡多時的短刀。
可是……我不能將刀揮向蘇斂。
便只剩一個選擇。
一聲噗響。
應當是有人在慌亂而不停地、發了瘋似的喊我,但很長一段時間,我浸在無邊的黑裡,耳畔都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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