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彼時想死,畢竟沒有死成。古往今來,太醫總動輒被威脅砍腦袋殺全家,此刻我好得快,便不會波及旁人。
趙灼坐在床畔,按住我被角,卻說:“沈太傅又非什麼娘娘。千歲,誰準你們這樣亂叫。朕與太傅,只是師生,也不怕太傅聽了厭煩。”
……怎麼因個稱呼也能被怨上。
那小太醫馬屁踢到了馬腿,嚇得面色蒼白,跪下去,口稱恕罪。我無奈說:“夫妻論在前,人人皆如此以為,陛下不要怪他們。”
趙灼點了點頭,悶悶道:“聽先生的,我不作罰,但先生不喜歡的話,我也……絕不允許他們胡亂講。”
很快,又是一日傍晚。
趙灼該走了,他這些天賴在這,一天比一天遲。哪怕沒什麼事做,都要看著我,看到天黑,才肯動身。
他只當這樣能多關心我一會。
可他不曉得,他留得越久,我要裝作正常的時間,便會越長。
他不知道我身上每一寸地方,每時每刻都在疼痛,但並沒有緣由。
喉嚨裡,肉裡,頭顱中,血液裡,骨頭裡。
但太醫早將我上上下下都望問過,所有人都說,我身子業已恢復,甚至明天就能下床。
既然查不出,就沒有再讓深查。我想,些許疼痛罷了,已經害下無數性命,不能再給旁人生活,亂添麻煩。
另外,他也不知道,我的頭腦,快要凝住了。
也是到行宮後,無緣無故,漸漸發作的。先是偶爾耳邊嗡鳴,聽不見聲,幾日逐漸下來,已惡化為即使能聽見,我也總認不出,周圍的人都在說什麼。只覺比刺耳的蟬鳴或雜響還扎。
連趙灼的話,我也總是聽不見。我試著讀他的唇語,我心知自己分明練過,卻發現,我好像忘記怎麼讀了。只能猜測著應答。還好他大多是講一些關懷之言,除了顯得遲鈍些,都還算八九不離十。
以及,他還不曉得,我躺在如此和軟的一張床榻上,卻整夜無法入眠。三日前近寅時,勉強眯過兩個半時辰,這是第三日,我都沒有第二次睡著過。
連吃東西的時辰,我也只敢在他和太醫來之前,避著一些。
至於喘不上氣、手腳刺寒、疲憊到連抬個手指都困難……
這些,從頭到尾,一一列出,太醫們怕是,唯有立刻去吊死,以免禍及全家的份了。
所以他在這待著,一直看著,我只會更累。
於是,我今天勸他離去,勸得稍早了一些。趙灼第一時間沒應,低下頭去,眉心凝愁。
“陛下先前說,晚上要處理政務,”我道,“若回去太晚,忙不完又熬夜,把身子熬成臣當年那樣,就不妙了。”
他還是低著頭,只是忽然抓過我一隻手去握住。眉頭幾乎擰成一團,更愁。
我便再說:“臣這邊已沒什麼,行宮安靜清幽,無外人攪擾,臣很喜歡。陛下安心回去吧。”
趙灼揚起臉來,秋水般的明瞳望向我。他張口,好像說了一句話。可偏偏倒黴,這時我耳邊又嗡隆隆的,一點都聽不清。
但估摸著,左不過是不想走,又在擔憂或關懷,問我一個人行不行之類。
我頓首笑答:“臣的確已經好許多。傷處日漸痊癒,臣最近笑都多了。陛下看在眼裡,還不相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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