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拾奴微怔,亦沉默片刻,開口:“沈太傅待人和善,不因在下身份與立場便生輕慢。他講道理,也講情分,明明是來在下放棄抵抗、歸順東玄,是勸降的,卻從未讓人覺得逼迫。他……很好。”
“那,”趙灼又問,“與西秦王相比呢?”
廳內便也又靜了靜。蕭拾奴目光微微偏轉,落在掛牆上的那柄橫刀上,那柄被新鞘裹著的、再未佈滿鏽跡的刀。
趙灼一道看了看,便明瞭了,柔和說:“朕知道了。”
蕭拾奴望回:“嗯。大約……算是我多年來第一次覺得,有人願意把好的東西,帶到我跟前吧。”
趙灼輕敲兩下案几,便有兩名內侍捧各有不同的堆疊書簡至。他說:“朕很滿意將軍的答案,作為交換,這是朕命暗線替你查到的結果,你看罷。無論你信不信,朕給你的東西絕不作假,作為證據,裡頭還有十幾份兩國知情邊民的切結書。”
蕭拾奴這番翻看,就是近一個時辰。反反覆覆,讀了一遍又一遍。震驚,哀傷,無奈,恍然,這樣許多神情,也在他面上過了一遍又一遍。
最終,蕭拾奴放下時,卻苦笑了。
“我就知道會是這樣。果然……”他輕輕呢喃,,“我到吾王身邊,十二年……果然。”
趙灼嘆道:“如此容易就信了?收集線索的時間還短,我還怕證據不足,這些會激怒了你。”
“在下這邊,有些緣由。結合起來看……就不得不相信了。”蕭拾奴回身一揖,“結果既已找到,東玄陛下可以進行下一步。不知陛下對我,還想怎麼安排?今日起,在下願開始考量。”
趙灼抬手點了點手指:“書簡最下面,墊底的一份紙本,還請將軍拿出來。”
蕭拾奴依言抽出。他原以為還會是什麼證詞或密報,可翻開時,卻怔住了。
是一份密密麻麻的生活瑣記。沈世尋的。
最前面,是病案。沈世尋曾有肺腑舊疾,後痊癒恢復,但因數月前突逢變故,得了鬱症,又反覆起來,至今未能全好。嚴重之時,需服食安神湯藥才能穩住。藥方如下……
沈世尋入眠難,夜間總睡不安穩,容易驚醒,尤其天亮前最後一個時辰,仔細莫要吵他;要盯著他午覺別憩太久;鬱症犯時,可用大被包之,稍過片刻,就能緩解些許。
他愛吃酸甜口,不愛辣,不愛菜中有姜,不喜油膩。別讓他喝太多濃茶……
樁樁件件,事無鉅細。
蕭拾奴默看許久,目光定在“久坐久臥後起身易頭暈,需扶”一行上,面上的冷硬淡下,似都變得柔軟了。
趙灼將眸底一瞬的失落隱下,微微側首,含起微笑:“當初強行把將軍擄來,實在冒犯,但朕從未想過讓將軍轉投我大玄。因為朕知道,將軍離開故國未久,不會想事於他國。所以朕不打算讓你打仗,更不打算困著你。”
“朕對蕭將軍唯一所求,就一件事。希望你能看在沈太傅抑鬱初愈的份上,多陪陪他。不必拘束,不必刻意,去與他做個朋友。今後,帶著沈太傅過得開心些。”
“這冊子,是朕親手所寫。因前日里有人無意中教過朕,可以此物相贈。”再如何平穩話語、隱藏情緒,趙灼也覺得自己眼底,微有些發熱了,“不知將軍願意……接下朕這份託付嗎?”
蕭拾奴低頭,摩挲著冊子的邊角:“陛下知道在下並不太想事於東玄,就該明白……終有一天,在下是要走的。”
趙灼微點了點頭,支顎而坐,甚至有些俏皮:“那正好。太傅他明年也打算走呢。洛都太悶,三個月前,他就跟我講,想去看山河,看案牘以外的那些東西了。”
蕭拾奴合上冊本,但仍託拿著,似乎躊躇:“陛下總不會想說,到時候,等在下與沈大人足夠熟識,讓在下帶著他,一起走。”
趙灼牽笑,唇角翹得幾乎有些刻意:“朕相信將軍是可託付之人。朕只求他過得舒心安樂,就可以。”
又一陣默然。良久之後,蕭拾奴終於將那冊手札輕輕收進懷中,妥帖地揣入衣衽,朝著趙灼的方向,鄭重地揖了一揖。
答應得字字鄭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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