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穩。走到舞臺中央，他沒有馬上說話，而是先環視了一圈空蕩蕩的觀眾席，像在檢閱什麼。
“我在人大提了三十七年議案。”他開口，聲音蒼老但有力，“關於教育的，關於醫療的，關於環保的。每次提，都知道很難，但沒想到，最難的是這一件。”
劇院裡連呼吸聲都變輕了。
“第一次協調會，來了十七個部門。”王代表說，“每個人都說有道理，每個人都說要支援，但每個人都說有困難。市場規律啊，國際慣例啊，中國特色啊……名詞很多。”
他停頓，目光看向崔勳。
“小崔當時坐在角落裡，一首沒說話。”王代表說，“等到所有人都說完了，他站起來，就問了一個問題：‘各位領導，如果今天在座的是你們的孩子，你們還會覺得這些條款合理嗎？’”
沉默。
長久的沉默。
幕布上出現當時會議室的照片——長條桌，名牌，礦泉水瓶，還有崔勳站起來的側影。
“那之後，事情才開始有進展。”王代表的聲音低了一些，“很慢，像蝸牛爬。但至少，在爬。”
他鞠躬，沒有多說什麼，轉身下臺。背影挺首，但腳步明顯比上來時沉重。
崔勳重新拿起話筒。
“接下來，”他說，“我想請三位年輕人上來。”
燈光再次轉向觀眾席入口。
林曉第一個站起來。她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牛仔褲，帆布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走到舞臺中央時，她的臉在聚光燈下有些發白，手指緊緊攥著話筒，指節泛白。
“我叫林曉，二十二歲，去年出道。”她開口，聲音很輕，透過音響放大後有些發顫，“我籤的合同，是《藝人權益保障法》生效後的新模板。”
她停頓，深呼吸。
“我的收入分成是公司西五六。”她說，“社交賬號我自己管理，只需要報備重大商業內容。私人行程完全自由。違約金……是實際投入的兩倍，不是天文數字。”
臺下響起低低的議論聲。那些坐在前三排的工作人員，大多是行業老人，他們交換著眼神，有人搖頭，有人點頭。
“我知道這對很多前輩來說，可能不可思議。”林曉的聲音穩定了一些，“但對我來說，這就是正常的。正常的合同，正常的合作，正常的……被當人看。”
她看向崔勳，眼睛裡有光。
“所以今天，我想唱一首歌。”她說，“這首歌叫《光之階》，是我自己寫的。我想說的是——我們這一代，是踩著前人鋪好的臺階，才能往上走的。”
音樂響起。
簡單的吉他前奏，幾個乾淨的和絃。林曉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神完全變了——不再緊張，不再怯場，只有專注。
她開口唱歌。
聲音清澈，像山澗的溪水。歌詞寫的是傳承——“你鑿開岩石，讓光漏下來/我在光裡，看見自己的影子/你鋪的臺階，每一級都有裂痕/我在裂痕裡，種下新的種子……”
旋律很美，副歌部分有層層遞進的和聲，像臺階一級級向上。唱到高潮時，林曉的聲音完全開啟，高音清亮但不刺耳，像陽光穿透雲層。
崔勳站在舞臺側面，靜靜聽著。他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在那個破舊的練習室裡，對著鏡子唱歌，聲音青澀，眼神里全是渴望。那時候，他做夢也想不到，二十年後，會有一個二十二歲的女孩，站在國家大劇院的舞臺上，唱著他當年想唱卻唱不了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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