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沒有發出聲音。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乾澀：“大家……晚上好。”
聲音透過麥克風傳出來，帶著一點電流的雜音，還有他呼吸時輕微的顫抖。劇場的老式音響系統不夠先進，反而讓這聲音多了種粗糙的真實感。
“我叫程澈。”他說，“是今晚第一個表演的人。”
他停頓，手指在吉他頸上無意識地摩挲。
“在唱歌之前……我想先說幾句話。”
觀眾席裡，有人微微前傾身體。
“大概半年前，我開始使用一個叫‘靈感增幅器’的東西。”程澈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很清晰，“那是一個……腦機介面裝置。戴上它，你就能聽到演算法為你生成的旋律，看到演算法為你生成的歌詞。完美押韻，完美結構，完美符合市場流行趨勢。”
他深吸一口氣。
“我用它寫了三首歌。每一首都資料很好，播放量很高，評論裡都說‘天才’、‘驚豔’、‘未來可期’。”
“但我每天晚上睡不著。”
“因為我知道那些歌不是我的。那些旋律不是我腦子裡長出來的，那些歌詞不是我心裡流出來的。它們很完美，完美得像商店裡賣的精緻蛋糕——漂亮，好吃，但你知道那是流水線生產的，不是媽媽在廚房裡為你做的。”
觀眾席裡響起幾聲低低的笑，但很快又安靜下來。
程澈的聲音開始發抖。
不是表演，是真的在抖。
“後來我遇到了崔勳老師。他跟我說……藝術不是商品，藝術是活著的。活的東西就會有不完美，會有傷疤，會有歪歪扭扭生長的地方。但那就是活著的證據。”
他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吉他。
“所以我決定……今晚唱一首完完美的歌。”
“這首歌的旋律是我在醫院陪爺爺時，坐在走廊椅子上胡亂哼出來的。歌詞是我在病歷本背面寫的，字很醜，還有塗改。吉他伴奏是我自己編的，但有幾個和絃按不準，節奏也忽快忽慢。”
他抬起頭，眼睛裡有什麼在燈光下閃爍。
“我爺爺去年冬天走了。肺癌晚期。最後那段時間，他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但每次我去看他，他都會笑著問我:‘小澈，今天寫新歌了嗎？’”
程澈的聲音哽住了。
他停了幾秒，用力眨眼睛。
“我說寫了。但其實那時候我寫的都是‘靈感增幅器’給我的歌。我不敢給他聽，因為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歌。”
“後來爺爺走了。我在整理遺物時，發現他枕頭底下壓著一個筆記本。裡面記滿了我的每一首歌——從我十三歲寫的第一首幼稚的童謠，到我用‘增幅器’寫的那三首‘完美’的流行歌。每一首都抄得工工整整，在旁邊用歪扭的字寫著:‘小澈寫的，好聽。’”
眼淚終於掉下來。
砸在吉他的木質面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音。
程澈沒有擦，只是吸了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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