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不高，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崔勳看著老人花白的頭髮，看著那雙佈滿皺紋但依然明亮的眼睛。他突然意識到，趙明遠代表的不僅僅是一個人，而是一種傳統——一種相信藝術有尊嚴、創作者有權利的傳統。這種傳統正在被技術、資本、流量一點點侵蝕，但還沒有死。
只要還有人記得，就沒有死。
“謝謝您。”崔勳說。
“不用謝。”趙明遠擺擺手，“去準備吧。明天晚上，我們一起去見那個線人。然後……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離開工作室時，己經是凌晨一點。
衚衕裡更暗了，只有遠處路口的路燈投來一點微弱的光。林曉發動車子，引擎的低鳴在寂靜的衚衕裡顯得格外清晰。崔勳坐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黑暗。
“崔哥，”林曉輕聲說，“回去後，要不要給蘇夢姐打個電話？”
“太晚了。”崔勳說，“她應該睡了。”
“那明天呢？”
“明天……”崔勳頓了頓，“明天晚上之後，再打吧。”
車子駛出衚衕，匯入主幹道的車流。夜晚的城市依然忙碌，計程車亮著“空車”的紅燈穿梭，外賣騎手騎著電動車在車流中靈活穿行，24小時便利店的燈光像一個個小小的島嶼，散落在黑暗的海洋裡。
崔勳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拿出來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內容很短，只有三個字：
“慶典見。”
沒有署名，但崔勳知道是誰。
他盯著那三個字，螢幕的冷光照亮他的臉。慶典——星光娛樂成立十五週年慶典，還有兩週就要舉行了。原本計劃是一場盛大的行業聚會，慶祝公司走過的十五年，也慶祝《娛樂產業技術倫理憲章》的正式釋出。
現在，它成了戰場。
崔勳沒有回覆。他刪掉簡訊，把手機放回口袋。車子繼續向前行駛，穿過高架橋，穿過隧道，穿過這個龐大而複雜的城市。窗外的景色不斷變化，但遠處“幻影科技”大廈的霓虹燈牌始終在視野裡，那個旋轉的DNA螺旋標誌，像一隻永不閉上的眼睛，注視著一切。
回到公司時，大樓裡大部分燈都熄了。
只有崔勳的辦公室還亮著。林曉去準備明天需要的裝置——加密通訊器、定位器、應急藥品。崔勳坐在辦公桌前，再次翻開那些檔案。
這一次，他讀得更仔細。
技術日誌裡有很多專業術語，但他強迫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理解。那些冷冰冰的資料背後，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他們的情緒被調節，他們的偏好被植入，他們的自我被一點點侵蝕。而他們自己，可能毫無察覺。
其中一份實驗記錄提到一個案例：
“受試者C-07，25歲，獨立音樂人。簽約前創作風格偏向社會批判，作品具有強烈個人色彩。接受‘情緒調節’和‘偏好植入’六個月後，創作主題轉向愛情、青春等商業化題材，作品流量提升300%，但本人表示‘找到了真正想表達的方向’。當被問及早期作品時，表現出明顯的迴避和否定態度。”
崔勳合上檔案。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綿延不絕，像一片星海。每一盞燈背後，都是一個家庭，一個人，一段人生。而在這些燈火之中，有些光正在被悄悄改變顏色，有些聲音正在被悄悄調換音調。
但還有光，堅持著原本的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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