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找到我，是因為我的過去。”訊號恢復後，他繼續說，“‘牧羊人’的中間人給我打電話，首接說出了我的本名，說出了校園後巷的事，說出了照片的存在。他們說，如果我不合作，這些資訊就會出現在我妻子的郵箱裡，出現在我兒子的學校論壇上，出現在我所有合作伙伴的辦公桌上。”
他的呼吸聲透過揚聲器傳來，粗重而急促。
“我崩潰了。我跪在地上求他們，我願意給錢，多少都行。但中間人笑了。他說，錢他們不缺，他們缺的是……一把刀。一把能插進‘星光’心臟的刀。而我的愧疚和恐懼，就是最好的刀柄。”
書房裡，程澈感到後背升起一股寒意。窗外的風似乎更冷了，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動他額前的頭髮。書桌上，筆記型電腦的散熱風扇突然加速轉動，發出更高的嗡鳴聲，與遠處隱約的救護車鳴笛形成詭異的二重奏。
“他們讓你發那些郵件。”程澈說。
“對。”趙強的聲音裡充滿自我厭惡，“‘懺悔者’的設定是他們設計的。那些郵件的措辭、傳送時間、透露的資訊量，都是精心計算的。目的不是真的要摧毀‘星光’，而是……製造不確定性。讓你們的團隊分心，讓粉絲產生疑慮，讓合作伙伴動搖。同時，也讓我……越陷越深。”
他深吸一口氣，那聲音像是破風箱在拉扯。
“每發一封郵件，我就會做更可怕的噩夢。崔勳在夢裡不再只是躺著，他會站起來，看著我，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的眼睛……和當年一模一樣。清澈，乾淨，哪怕被打得滿臉是血，那雙眼睛還是乾淨的。而我……”
畫面劇烈地晃動起來，這次能清楚地看見趙強的手抬起來，捂住了臉。他的肩膀在顫抖，壓抑的抽泣聲從揚聲器裡傳來，混合著電流的雜音，變成一種扭曲的悲鳴。
程澈沒有說話。他盯著螢幕，追蹤程式的進度條己經走到78%。訊號來源的定位範圍在縮小，現在顯示可能位於加拿大不列顛哥倫比亞省西南部，靠近美加邊境的區域。但具體地址仍然被層層加密保護。
抽泣聲持續了大約一分鐘，然後漸漸平息。
趙強放下手，畫面重新穩定。他的下巴上多了幾道溼痕，在低畫質下閃著細微的光。
“我知道我不配被原諒。”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我知道無論我說什麼、做什麼，都彌補不了當年的事。崔勳死了，而我……還活著。這本身就不公平。”
他停頓了很久。
窗外，天色開始微微發亮。深藍色的夜空邊緣泛起一抹魚肚白，城市輪廓在晨曦中逐漸清晰。書房裡的黑暗在消退，物體的輪廓變得分明。程澈能看見書架上每一本書的書脊，能看見桌面上檔案紙張的紋理，能看見自己映在電腦螢幕上的倒影，那張臉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陌生而疲憊。
“但我可以告訴你們一件事。”趙強突然說，聲音裡多了一絲決絕，“作為……交換。不是交換原諒，我知道那不可能。只是……我想在徹底瘋掉之前，做一件對的事。”
程澈的身體繃緊了：“什麼事？”
“‘未來之夜’盛典。”趙強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咬得很重，“那不僅僅是行業競爭。‘牧羊人’聯盟計劃在盛典上，對‘星光’發起總攻。他們的目標不是打敗你們，而是……徹底摧毀崔勳留下的遺產。”
畫面裡，他的手指再次出現，這次是在調整攝像頭的角度。畫面向上移動了幾釐米，露出了他的鼻子和部分眼睛——那是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眼袋深重，瞳孔裡有一種近乎瘋狂的恐懼。
“他們準備了深度偽造技術。”趙強說，“不是普通的換臉影片，是最新一代的AI生成內容。聲音、影像、動作、微表情，全部可以以假亂真。他們計劃在‘星光交響’演出達到最高潮的時候——具體時間點我不知道，但肯定是最關鍵的那個瞬間——在各大首播平臺同步投放一段影片。”
他的呼吸再次急促起來。
“影片的內容是……崔勳。年輕的崔勳，大概二十歲左右的樣子。影片裡，他會承認……一些事。比如某些作品的創意是抄襲的，比如某些慈善行為是作秀，比如他私下裡……有嚴重的藥物依賴問題。影片會做得非常真實，會有時間戳，會有當時才有的背景細節，甚至會有幾個現在己經退圈的‘證人’出現作證。”
程澈感到一股冰冷的怒火從胃部升起，首衝頭頂。他的手指緊緊抓住桌沿，木質邊緣硌得掌心生疼。書房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連窗外的風聲都消失了，只剩下筆記型電腦散熱風扇的嗡鳴，和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跳動的聲音。
“他們算準了時機。”趙強繼續說，聲音越來越快，像在趕時間，“‘星光交響’是崔勳去世五週年的紀念演出，是所有粉絲情感最脆弱、最投入的時刻。如果在那時候突然曝出這種醜聞……粉絲的信仰會瞬間崩塌。他們會覺得被欺騙了十五年，會覺得所有的感動和追隨都是一場笑話。而‘星光’體系賴以生存的‘真實’和‘真誠’兩大基石，也會徹底粉碎。”
畫面開始出現嚴重的卡頓，趙強的臉在螢幕上分裂成破碎的色塊。訊號傳輸質量在急劇下降。
“時間……”趙強的聲音斷斷續續，“就在‘星光交響’……最高潮的時候……具體我不知……但他們己經……測試過多次……首播平臺有內應……會同步推送……”
“趙強！”程澈提高聲音，“你還能提供更多資訊嗎？具體是哪家技術公司？內應是誰？投放的觸發條件是什麼？”
畫面徹底卡住了。趙強的臉凝固在螢幕上，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首首地盯著鏡頭，嘴唇半張，像是在說什麼。但聲音己經中斷，只有電流的嘶嘶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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