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刊【完結】》第8頁 大多數頭腦簡單的人沒想到這層(1)

作者:蔣米婭·4小時前

大多數頭腦簡單的人沒想到這層,被這麼一說,本來同意的都變得猶豫起來。

那人繼續提議:“陳生,你不如讓阿雋去跟他們說一下。他出面比我們出面要好用吧,大家都不想搞得那麼難看。”

許多人都贊同,陳生沉默著,想到兒子那不肯彎腰的自尊,又覺得他不一定能辦下這事情。然而,他還是答應,因為兩個選項都沒有成功的把握,難度差不多,不如全都試一試。

寄信已過一段時間,裘子穎到旅館前臺詢問是否有她的來信,前臺說他們暫時沒有代收信件的服務,所以她又去郵局查一趟,在那裡拿到了舊金山寄來的回信。回程中,她遇到了在路邊豆腐坊發呆的陳生,由於她常常和阿加莎到泰豐龍做客,大家都開始熟悉起來。這段時間,陳生知道她是陳雋和珍珍的朋友後,便更加熱情地招待。

豆腐坊是一個移動攤位,這會兒它正開在爵祿街靠近華都街(Wardour Street)的拐角位置。裘子穎拿著信走到豆腐坊,要了一碗豆腐花。以前上海弄堂賣的豆腐花灑蝦米、紫菜、榨菜末和醬油,剛好這老闆南北通吃,甜鹹皆做,就盛了一份上海的嫩豆腐花給她。陳生面前的倒是甜口的,山水豆腐撈薑汁糖水,是經典的廣式風味。這牛氣哄哄的豆腐坊招牌寫道,全中國的豆腐口味應有盡有,既吸引貪新鮮的洋人,又滿足華人的思鄉胃。她不得不佩服這老闆的頭腦和手藝,連辛辣的川湘口味都包攬在內。

陳生回過神,看向搭桌的女孩,還有她手中貼滿郵票的信和鹹口豆腐花,帶了些長輩的慈意,眯著魚尾紋笑眼:“細路,來吃豆腐花啊。”他總是把跟陳雋差不多年齡的人叫作細路,比如丁六和梁達士都被歸在細路一類,而小了七歲的裘子穎更是。

裘子穎有些乖巧,應答:“突然想吃,”然後,她開始吃這碗豆腐花,“這老闆很會做生意。”

陳生看她吃得那麼香,同意道:“他懂得多。我以前沒出過廣東,是來到這裡的唐人街才知道豆腐花有甜有鹹,眼界大開。老闆跟我說上海人甜鹹都吃,看個人口味,但很多上海人都是你這樣的吃法。我和阿雋比較喜歡吃甜口的,下次你也可以試試。”

裘子穎又舀一勺豆腐進嘴,回道:“我吃過幾次甜的。”

陳生恍然,方覺自己狹隘了幾分,想到她是個年輕人,嘗試的肯定多,便說:“我沒你接受的東西多,吃過一次鹹的還是不鍾意,就只吃這個。”

裘子穎笑道:“我認識的一個老太婆也是這樣。”她再次想到善美老太婆,善美也喜歡喊她細路,不過只有被她以小犯大的時候才指著她鼻子大叫。

她想到他沒提珍珍,隨口好奇道:“珍珍喜歡吃什麼口味?”

“珍珍很愛惜嗓子,辛辣甜煎炸炒都不吃。”

“陳生,你們是不是打算組織罷工?”豆腐坊的老闆透過老客戶七嘴八舌的談論,知道了他們工人俱樂部在茶館商量的事情,閒下來就坐到他們身邊,套八卦:“你們罷工的話告訴我路線,我好安排攤位,不然到時候收攤移動很麻煩,又損失賺錢的時間。”

陳生理解這是個麻煩事,點頭,“有訊息的話我會告訴你。”

裘子穎靈敏地聽了新的訊息,原本在低著吃東西的頭忽然抬起,問道:“有老闆在剝削這裡的華工嗎?”

陳生很少聽到這麼正經的說辭,她和陳雋一樣,是個文化人。他知道她是記者,在事情還沒有方向之前他不想她們摻和進來。

裘子穎見他不答,想到他把記者當隨處可叮的蒼蠅,無奈地笑,還有些小孩向長輩撒嬌的索取意味:“我們也不是什麼都報道的呀。”實在不好意思咧,其實她們犯起職業病來什麼都愛記,她又繼續善誘道:“我們跟這裡的華文日報沒有合作,與英國本土媒體也還沒建立交流,所以我們只是以旁觀者的心態來了解這些。”

陳生明白,即使他不說,她們也有法子獲取訊息。既然連豆腐坊老闆都有通知,更別說這些想要挖掘新聞的記者,辦起工作簡直順手拈來易如反掌。因此,他不如主動開個頭,向裘子穎講了李峰給服裝厂部分工人降薪的事情,免得真相傳歪變成了謠言。

豆腐吃盡,裘子穎與陳生告別,帶著一份資訊和一封信回到旅館。她先在筆記本記錄下這個事情,然後拆開信件閱讀。信封輾轉多地,上面貼了舊金山的郵票,裘母的字秀麗頎長,是醞釀了半個世紀的溫柔。信裡講道,他們得知她的現狀,心也稍微安定幾分,筆鋒一轉就向她傳遞他們夫妻二人的近況,順帶提到善美老太婆,說她最近身體不好,像是有了健忘症,不記得自己的金蟾蜍放在哪裡,也沒有再去廟宇拜祭。有時候,她也認不得他們,所以他們懷疑,善美老太婆得了老年痴呆症。

裘子穎心情複雜地蓋上信紙,又聽窗外那酒吧傳來薩克斯風的聲音,忽然有些傷感。阿加莎敲了敲門,準備帶她到爵祿街新開業的歌舞廳消遣一下,她沒有推脫,換了套勃艮第紅長裙,裹著厚厚的羽絨外套,跟阿加莎來到歌舞廳。

裘子穎和阿加莎坐在吧檯,看到陳雋正跟一名女子談話。那女子耳朵彆著一根玫瑰花,穿黃白相間的旗袍,在燈光下能看出一雙眼睛是淺灰色的。

自打那日許俞華頭也不回地撂了她走開,蓓琪才知道老闆另有其人。在那過後的幾日,蓓琪再次造訪,得知老闆是陳雋,便向他應聘女歌手的職位。同樣地,她唱了一遍,底下的丁六、梁達士和酒保們聽得如痴如醉。鋼琴手連連稱讚他們之間的默契,陳雋也頗為欣賞她的歌喉,希望她即日起在歌舞廳唱歌。她自是欣然答應。

招牌是日落帆船,歌舞廳的天花板吊了無數水晶燈,像海魚,舞臺是凸起的英格蘭懷特島,圍繞島嶼的海水五彩斑斕,由藍轉綠,紅變紫,變幻無窮。蓓琪開始唱歌,三三兩兩的男女拍檔在歌聲中跳舞,天花板都是倒影,浮動如水中海藻。比起舊金山的唐人街夜總會,這還是偏西式風格的,而舊金山的唐人街夜總會佈置成中國風格,添龍加鳳,上臺表演的人外披印花塔夫綢長袍,內穿舞衣,演繹米高梅音樂劇。

陳雋在倫敦土生土長,對東方情調印象不深刻。在裘子穎看來,這也算一件實誠事,否則就如舊金山的夜總會一般,巫山好幾回,到頭來是異域皮囊下的美國特色。

阿加莎與裘子穎碰杯,後者已喝了兩杯蘋果白蘭地,竟毫無要醉的徵兆。陳雋發現兩位熟悉的女士,來到她們身邊,告訴吧檯的人把她們的酒錢記到他的賬裡。如今,裘子穎一見到陳雋,就有種要談公事的錯覺,想到那失敗的談判就來氣,又喝一口酒。

阿加莎望向舞臺上的女歌手,被她的氣質弄得眼睛一亮,“她看起來是個混血兒,風情萬種,而且她的口腔共鳴很出色,不像天然所致,應該經過訓練。”

陳雋只回答她前半部分,惜字如金:“中法混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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