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刊【完結】》第64頁 萬聖節一過(2)

作者:蔣米婭·8小時前

陳雋禮貌接過茶,承認道:“是我唐突了。”

李婉平打量他,笑道:“年輕人的驚喜嘛,能理解的。”

陳雋也回笑,表達她沒有趕他走的感謝。他不確定裘子穎見到自己會是怎樣的景象,或許開心,又或許怪他莫名其妙的出現打擾她的生活。

他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會突然想起她,但繁忙是真繁忙,忙到想不起來反倒鬆一口氣。偏是到了美國,他總覺得一定要再見到她,哪怕什麼都沒有,看她過得好就行,以後回倫敦再不濟還是那樣子,朝九麻將館,晚五歌舞廳,滿腦子生意算盤。

聊到這裡,裘世德從針灸房出來送走一位客人。他以為坐在那裡喝茶聊天的人是病患,到了他面前就輕車熟路地觀察臉色、眼珠子,詢問身體狀況。李婉平拍他一記叫他打住,她說這是小囡的倫敦朋友,別嚇到人家。

裘世德總是醫者仁心,他恰恰就看出這年輕人肝火旺,睡眠不足,還是忍不住問道:“你心事很多伐啦。”

李婉平嗔怪地使眼色,“阿呆,人家不是來看病的。”

“小囡朋友,看一看不會死的。”裘世德果真跟當年與她初識的一樣神經大條。

李婉平呸呸呸,“儂講的啥話,”她滿臉不好意思,對陳雋抱歉道:“可能是聞藥酒聞大了,不要聽他亂講。”

陳雋無所謂地笑一笑,站起來,跟裘世德握手,讓他給自己看病。裘世德把他帶進針灸房,正兒八經地給他把脈,查眼白和舌苔的狀況。雜七雜八搞一通,裘世德反倒還親自給他揀了幾味中藥,降一下肝火。這一弄持續到日落,太陽下去以後,天漸漸地黑了。

陳雋和裘世德從針灸房出來,正好聽見門口的風鈴響了。叮鈴一聲,熟悉的桂花香溢開,茶色繭型風衣下是收腰牛仔褲和小貓中跟鞋,鞋的根子只有兩英寸,韻味在少女活潑和女士優雅間搖擺,這樣靈活的感覺成了美國年輕女孩的時髦。

聲香並茂,支離破碎的叮鈴停止,空氣倏然變得安靜。他們四目相對,做夢都能認出對方。天黑,對面亮起招牌燈,霓虹照她身後,絨光籠她髮絲。

陳雋還是不禁動了心,他眼前的裘子穎,頭髮長了,穿著氣韻比一年半以前要成熟。

“小囡回來了。”李婉平開口歡迎,她朝二人來回看,決定邀請:“陳先生,不如到我們家吃晚飯。我準備四雙筷子。”

陳雋聞言,很快從裘子穎身上收回眼光,沒有拒絕好意。裘子穎看他一眼,淡得不加痕跡,然後跟姆媽和爹爹打招呼。

他們家就在中醫店這幢樓的二層,出來順鐵門裡的樓梯往上走即可。裘家佈置得極為溫馨,還有著老上海弄堂房子的情調。

一盞老式吊燈拽亮黃昏,米色花紋牆紙盈光,像裹著一層輕紗。木櫃集各式擺件,有中式、南洋式、日式、法式,簡約實用。珠簾背後是廚房,夫妻倆讓二人在外面聊著,他們到裡面做飯。

裘子穎脫了風衣和鞋子,穿著一件淺白襯衫和收腰牛仔褲,踩拖鞋到窗戶拉下一頁百葉窗,街道的車前燈晃過,影痕落她臉上。

她放下百葉窗,轉過身來,發現陳雋並沒有留意自己,正在看牆上的畫報,就像她當初在他家賞那些山水一樣。此刻,她趁他不注意的時候看他許久,想起過往。

她走到他旁邊,一高一低。畫報上是明眸皓齒的嫻靜人兒,一身粉格子旗袍,倚靠花園廊庭,手夾一根細煙,底下寫著一串公司名稱。裘子穎介紹道:“這是我姆媽菸草家業的老廣告。”

陳雋側過頭,近距離看她,她臉上的神情如此正經,正經得彷彿他們還像起初那樣談公事。看過一眼,他的視線回到畫報上方的日期,“一九三二年。”

“我還沒出生。”換來他輕輕嗯一聲。

廚房的開灶聲此起彼伏,夫妻倆有說有笑,氛圍極熱絡。裘子穎用餘光望他,卻看到他後頸有一道幾乎微不可見、以前沒有的傷疤,問道:“你脖子後面怎麼了。”

他不假思索,“被石頭砸的。”

她輕笑:“從來沒見你會受傷。”

他輕描淡寫:“不是在倫敦,比預想中要狠。”

“看樣子是英雄救美。”裘子穎的語氣沒什麼變化。他不出聲,也就是預設。她知道,救下的人是恩枝。

這時候,裘父母陸陸續續把燒好的菜放到桌上。菜上齊,爐關火,四人圍坐一桌,夫妻倆被熱氣蒸得面紅耳赤,心腸比臉色更熱。一般人難以想象他們曾經都是民國大家庭出身的小姐和少爺,可他們正正含著金湯匙來到這個世界。現在他們處世還帶著遺留的莊重,但比從前要親切和從容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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