裘子穎曾經透過上代人珍藏的老雜誌讀到一篇關於黃柳霜的文章。文章於一九三一年十月刊登在一本名叫Picturegoer Weekly的雜誌上面,講述她在荷里活摸爬打滾的故事。三十年過去了,這篇文章依舊在美國各大唐人街久盛不衰,而那些有星途夢的華人一直受此鼓勵。
之後,裘子穎進入暑校學習,身邊有一些女生喜歡訂閱荷里活的明星雜誌,她帶了一本回家,姆媽毫不稀奇意外,她才曉得原來當年在上海,女士要時髦就學畫嘉寶眉、做英格麗·褒曼的瑪利婭髮型,而男士則希望抽上票房巨星的香菸、買他們擁有的汽車。
阿加莎對美國文化自然如數家珍,因此以上部分見解都是她傳授予裘子穎的。然而,她們不清楚的是,荷里活的明星文化來到了英國將會如何影響年輕人,尤其是像伊莎貝爾這樣的女孩。
教導主任有事要忙,話題只進行到這裡。她們向主任拿到伊莎貝爾父母的地址,從學校出來以後,又立刻聯絡了他們。然而,伊莎貝爾的父母一聽到孩子的名字就拒絕溝通,無奈之下,她們轉變思路,決定去萊姆豪斯找伊莎貝爾,希望能夠幫助她。
裘子穎發現,只要陳雋願意告訴她,那他說的都是真話,沒有一句是誆騙她的假話。他曾經在威斯敏斯特教堂說的那些——被雷霆大怒的中產家庭棄養,從啤酒廠那樣的地方逃出來,在這一刻使她愈發清楚,他們在這裡所看到的每個人背後都有自己的秘密,而她無意中撞見了這個女孩的秘密。
第27章
連蹲三天,裘子穎和阿加莎在萊姆豪斯毫無收穫,倒是看見戲院門口的電影海報被撕了下來,戲院一度荒涼,臨近倒閉。她愁眉苦臉,再這麼幹等下去會白費力氣,琢磨之中,突然有想法可以付諸實踐。既然伊莎貝爾出現在戲院門口是心有所想,那麼她便營造她想看到的就是了。
所以,她回到爵祿街,前所未有地去往許俞華的店鋪。
許俞華看見她也是稀罕,有一種不知她是來攪屎還是幫襯的防備。他睨她一眼,那架勢是要把這裡的牆都看一遍,直接走上前冷哼一句:“你一個滿身書香味的人來這裡看這麼暴露的海報?我怕你受不了到處告狀。”
裘子穎回過頭來,像是沒有聽見他的話,只說自己的要求:“近期上映的荷里活電影是什麼,我要它的海報。”
他做作地哇一聲,褒獎她是個乖乖女,然後走到一排裝著圓筒海報的盒子挑,挑中扔到她面前,得虧她抱住了。“最新不知道,《埃及豔后》就有。”
“多少錢?”
許俞華比一個數,五便士的意思,可還沒有一秒就收到她塞來的硬幣。他拿起對著天花板的燈左看右看,是一磅,真是豪爽。掂量完硬幣,他塞到褲兜裡,問道:“喂,你拿來幹什麼?”
“跟你有什麼關係。”裘子穎驕橫地放一句話,轉身再見。許俞華一下子被她的態度氣得咬牙切齒,朝她背影罵了幾句髒話。
有了海報,事情應該會發展得順利。裘子穎和阿加莎把海報貼上在萊姆豪斯的戲院門口,接著在那附近徘徊等待。果不其然,就在海報貼上好的第二天,阿加莎去買水的間隙,她在同樣的地方看見一個女孩,那女孩就是伊莎貝爾。
只是,這次不是伊莎貝爾一個人,還有一個男人陪在她身旁。這男人約莫二十來歲,長得還算俊朗,削了一個平頭,脖子上有一顆痣。她懷疑這就是致使伊莎貝爾懷孕的垃圾,可萬萬沒想到是一個華人。
他們看過來了。
裘子穎裝作不在意他們的經過。就在她低頭的時候,那男人站在她面前,虛弱地說:“你是上回把奧格幫的人弄進局裡,幫助許志臨和陳雋的美國記者。”
裘子穎聽見後,心一頓,有著不詳的預感,這男人竟然認識她。她果斷抬起頭來,先是看他,然後再看伊莎貝爾,後者穿了一件扎染直筒連衣裙,華達呢面料,有些破敝陳舊。
伊莎貝爾一直墜著頭,說不上文靜,而是毫無生氣,眉眼低著,渙散的眼光從半闔眼睫的縫隙中漏出來。她身邊的男人打扮不差,外套裡面是毛衣馬甲,一幅冠冕堂皇的樣子,倒是眼神頹喪,黑眼圈像泥沼吸附他的眼瞼。
兩人都是一副精神不振的模樣,而男人突然冷笑,以至於這精神不振的冷笑有了發漲的陰森。
裘子穎盯著他,不知道他是誰。他看起來十分羸弱,生過大病似的,抖著五指掐伊莎貝爾的肩膀,對她低頭耳語,十分滿意她垂下眼睛木訥點頭的樣子,因為那看起來很乖。
胡繼培忍不住咳嗽,啞著滿是血絲的嗓子說:“你的名聲很響亮,能夠從西區繞一圈再傳回來東區,我很佩服你的膽量,可你真是不自量力,要來萊姆豪斯找伊莎貝爾。”
他說完,不等她回應,伸手朝樹後勾兩下,忽然出現兩個壯漢,手臂纏有紋身。壯漢聽了命令,三兩下把裘子穎迷暈,趁她眼一閉立刻架走。
阿加莎拎著兩瓶水回來,突然看到鬼鬼祟祟的背影,她預感大事不妙,甩掉手上的累贅,撒腿就跑向他們,她追不上他們的車,但記住他們的模樣。她喘著氣,認出來了,心急如焚,火急火燎到磚紅電話亭撥打電話報警,又打電話給陳雋。
陳雋在歌舞廳接到來找他的電話,聽筒一碰,他立刻警覺起來,“怎麼回事?”
“我在萊姆豪斯看到珍妮弗被兩個人帶走,旁邊是一男一女,女生是我們最近在找的伊莎貝爾。”
“男的長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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