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雋嗯一聲,“你回去打算做什麼。”
“有機會的話,寫信告訴你。”裘子穎彎起眼睛,“不要太想我。”
他望著她,也笑:“哪方面?”
“你應該沒有想過我會是你的豔遇。”說完,裘子穎依然是那樣的眼睛。
她知道這些話還是有個留白比較好,所以不等他回應,她就同他道別,轉身走向那一盞盞天竺葵,留他站在那裡目送她的背影。
陳雋見她進了旅館,穿上遺留香味的風衣,繞到爵祿街。遠處,是蘇豪的流光溢彩,每夜繁華熱鬧,眼前有幾家華人接手的商鋪,簡陋的門廊開始懸起燈籠和對聯,已經打烊的泰豐龍門口也擺了一盆金桔。
他默默望上幾眼,沿著逐漸張羅起來的年味走出這裡。經過那盆冷冷清清的金桔,他心裡明白再過一個禮拜,它的枝葉就會被掛滿利是。
年味從這裡開始越傳越濃,爵祿街的人已經知道中國的農曆春節來了。
陳雋還記得一件事,農曆春節一到,裘子穎離開英國的日子也就快到。他不知道她在舊金山如何過年,那裡的氣氛應該要比這裡張揚不少。爵祿街對華人來說始終是一個新地方,他們在自己的門戶張貼剪紙、燒香拜佛、驅鬼迎神,慢慢添上賀年的痕跡。
大年初一,泰豐龍門口燒了鞭炮,一燒就成漫天吉祥的煙、滿地喜慶的紙。按照陳生的講法,用心上香供神的人會得到保佑,所以他常常要求陳雋去上香,要求不成就拿祖先那一套逼迫。
陳雋從小到大都不喜歡上香,但逢年過節是一個例外。泰豐龍里面,他手握線香,十八柱抓在手裡,分太散不好全部燃燒,捆太實也容易先亮後黑,他剛好掌握力度,火機一燃,對著香頭裡裡外外轉幾圈,火聚攏,他扇一扇撲滅,朝天官、菩薩、祖先、土地公、門神、灶君各上三柱。
第一滴香灰墜爐以後,陳雋洗洗手,從灶君所在的後廚開門出來。
陳生為了慶祝春節,高高興興到後廚炸花生糖。出爐以後,他取幾張吸油薄紙和幾個漂亮盒子,把糖物紮紮實實墊在裡頭,蓋一蓋,放泰豐龍紙袋,託陳雋和珍珍送走。
陳雋把其中兩盒拿到歌舞廳,分給丁六和梁達士。另外兩盒由珍珍拿到旅館,她看到裘子穎和阿加莎正好在一間房,還收到她們倆人封的利是,送完花生糖就開心離去。
阿加莎把花生糖放到書桌上。正好是春節,她望牆上的時鐘計算時差,說道:“這個時候報社應該派人去跟進舊金山華埠小姐的活動了。”
裘子穎記得這個近幾年舊金山興起的新年活動,“姆媽看過一次,她說臺上手推波和旗袍,臺下鎂光燈和眼睛,很熱鬧。”
“真遺憾,這次我又錯過。”阿加莎聽著覺得有意思,她才搬到舊金山不到一年,還想去見識見識。
裘子穎笑說:“反正下一年我們就能看見。”
阿加莎掀開窗簾,忍不住對比街道的佈置,問道:“倫敦的過年氣氛沒舊金山那麼厚吧?”
裘子穎也湊過去看,街上大大小小有了過年的喜慶紅,說:“表面上看還是舊金山比較成熟,商會的話事權很高,他們弄的活動也明碼標價。”
阿加莎聽出言下之意,“你意思是倫敦的華人現在這樣做還比較民間。”
裘子穎想到陳雋,預言道:“現下是這樣,但他們以後肯定要招商,跟政府合談,然後越做越大,越做越正式。”
“你倒是越來越瞭解他們。”
裘子穎愣住,轉過頭看阿加莎,輕問:“不都是這樣麼。”
吃過新年零嘴以後,裘子穎照樣到郵局看來信,信件正巧在大年初一翻山越嶺來到倫敦,她看一看郵票,圖案還是龍的生肖,一九六四年正值綠龍之年,她回到旅館,用鉗子把郵票取下來,貼在日記本上。
先前,裘子穎寫信時挑起別的事情問起姆媽,話說在前頭,她非常安全,不會跟哥哥一樣那麼神經大條地走散,然後她藉此問起哥哥的生辰年月。姆媽回覆,他比妹妹大兩歲,屬蛇相。她開始不確定了,許俞華與陳雋同齡,雙雙比自己大七歲,不可能屬蛇相,而裘子傑只比自己大兩歲,走丟那年十二歲,從年齡上來說根本不是一個人。
臨近下午,裘子穎帶著疑慮到倫敦郊區與私家偵探會面,特意帶上在泰豐龍新買的花生糖和糖蓮子拜年。
光稀薄如水,滲進來,顫顫悠悠的,格外清。偵探收下她帶過來的好吃禮品,從抽屜拉出一本檔案,不著急開啟話題,摸摸下巴的胡茬,說:“我問你,在你們的新年密謀這樣的事情是不是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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