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吃，我不介意邊吃邊談。” 李昱恆抬筷子夾菜，吃相和說話都很從容。
陳雋沒有興趣，看他夾菜，問道：“英國人傳你們的追債制度有問題，還分貴族、中產和底層，這是皇冠不成文的會員制？”
李昱恆想不到這新交的朋友一來就給他下馬威，把筷子伸到一盤魚，挑魚肉，一副深感困惑的口吻：“說起來，我也是很冤枉。這麼傳的都是切爾西的同行，傳來傳去，不過是賭場搶客的打打鬧鬧而已。”他挑了放碗裡，不緊不慢，“我和你也是朋友了，兩個人私底下談話可以說直白點，他們就是看不得我一個殖民地來的人搶佔資源，才到外面亂講話。”
陳雋點得恰到好處，“這麼說，是你的同行把這些話散播到財政部的人耳邊去了。”
“一場烏龍，大家朋友關係沒談好才弄出這些是非。我想跟他們談，他們非要吊起自己身價不肯，現在才後悔，眼紅，給我潑髒水，你說這些人有意思吧。”李昱恆顯然話裡有話，意思是別人不跟他做朋友，現在反倒玩不起，而他們已經做了朋友，沒有機會反悔說不做，上了半路給足面子，休想中途下來。
既然都這麼講了，陳雋唯有笑著再給面子：“李老闆，我不想為難你，沒什麼事情我也會選擇相信你，只可惜有件事千真萬確，眾人眼見為實。我們的人死在服裝廠，他身上有你的債條，你應該給我們一個解釋。”
李昱恆放下筷子，擦擦嘴，他講起中文喜歡喊英文名，熟絡些，“愛德溫，你完全可以去看我們的債務規定，白紙黑字跟足英國博彩法的要求。迄今為止，我們追債都是先寫債條，年利率百分之六累計增加，如期限內不還，我們最多會禁止他們進入賭場。追債也是律師按照程式訴訟至法院，而不是關起來毆打和殺人放火。”
“我需要看一下你們寫的債條。”陳雋乾脆挑明。
對方招人送上陳雋要的東西，說是債條，其實是一份由專人起草的檔案，檔案到了檯面，李昱恆率先要人拿來，戴上老花眼鏡，檢查得仔仔細細，“皇冠寫出去的債條很多，但每一張我們都能認得。其一要蓋公章，其二由專人手寫，我很想知道，那位死者身上的債條是否有公章，我猜警察已經派人整理案發現場，債條被收為證物，你不知道它長什麼樣子。”
“我會去確認一下。”陳雋承認沒有見到那張債條的模樣，但他決定先保持距離，“作為朋友我想發表小小意見。我見不慣辛辛苦苦打拼的人為了到這裡見世面，讓血汗付之東流，到頭來連命都沒有。我看我們這朋友維持表面，不要走太近。”
“做人太有情有義，會害死自己。如果他們願意來，夠得上這裡，那就是他們的選擇，你阻止不了。年輕人不要太把自己當一回事，到時候不是他們出事，而是你被拖下水，浪費精力。”李昱恆是塊老薑，陰陰柔柔擒得住要害，似威脅似提醒：“我們能來往都是為了這條街的生意，我看你那麼聰明，動一動腦子都清楚這個單子的價值。你我相互成就，不必撕破臉皮，把這事情談攏了，大家都不會吃虧，信我。”
“現在是工人們擔心你對付他們，你的形象在工人眼裡是會殺人放火的，你為什麼覺得我們還能繼續合作。”
“那你乾脆也做個壞人好了。”李昱恆伸筷子指向他，說道：“我把這份檔案給你，你去警察局託關係看看證物，屆時你有意合作，直接找我的助理籤合同就行。”
陳雋想他很有底氣，倒要看看怎麼一回事，笑道：“如果你方才說的債務規定句句真言，我們還有得談。”
一頓飯沒開始就結束，陳雋要去警察局打聽一下。他帶著這份檔案，開車到威斯敏斯特警察局。以前許志臨遇到難題會送點雪茄安撫其他警察，而查理斯從始至終都不受賄賂，陳雋和查理斯礙於身份不能成為朋友，他一個普通人去看警察收納調查的證物，除了託關係就是託關係，就是不知道查理斯這個關係託不託得上。
他讓一個小警察去局長辦公室送話，他帶來一份檔案幫助他們調查李峰之死，不到十分鐘，查理斯親自出來和他見面。
“我不能讓你進去。”查理斯取過檔案，按照規矩辦事。
陳雋習慣於他的作風，因而提議：“我希望你們鑑定完能告訴我這兩份債條是否一樣。”
“好，這個可以。有結果我會讓人通知你。”查理斯又問：“這是李昱恆給你的東西？”
“他試圖撇清關係。”陳雋答。
查理斯重視起來，即刻拿去鑑定。鑑定過程迅速，三小時後就出了結果，陳雋在警察局的接待室等了三小時，得到的訊息是兩份債條確實不一樣，李峰口袋裡的債條沒有公章，卻寫明出自皇冠。
陳雋在警察局待到天黑，決定折回皇冠。助理從禮儀那裡聽到他回心轉意，已經準備好合同，然而他繞過助理，要直接去和李昱恆談。李昱恆掛好兩籠雀仔，透過落地窗俯瞰賭場的光景，聽到門開，就料到一單生意要成了。
陳雋走到他旁邊，一同俯瞰下面紙醉金迷的場景，說：“順明堂在的這幾年，我們做到把爵祿街五成的店鋪讓給華商，許多人都是在做實業，有手有腳，勤奮刻苦。如果有人願意給我正規正當的生意，我也會給他們人力，但絕對不能虧待我們的人，無論是精神上還是身體上，都要按照我們的要求來互相配合幫助。此外，我很佩服你的底氣，既然李峰的債條有問題，我可以先押我的名聲給你做擔保，從今天開始當這個壞人。”
“年輕人，一點就通。”李昱恆依然直視下方，讚賞他。
陳雋已思考接下來的後路，決定道：“做之前，我們談點條件，把人工費提高百分之十五，多付給服裝廠的工人，我相信你有這個財力值得我替你擋著。”
李昱恆這會兒才轉過身，露出很有氣場的笑容，“可以，你絕對不會虧，”他同他握手，鄭重地說道：“愛德溫，合作愉快。”
陳雋回握之後，主動一句：“籤合同吧。”他知道這個合同必定要他來籤，不能是其他人。
助理打電話通知律師到場按二人的談判修改合同。合同修訂結束，陳雋仔細讀完，拎筆一簽，白紙黑字，開始捆綁。他發現他又是在賭，如果查理斯騙他，到頭來發現債條是一樣的，那他信錯人下錯注，可他深信查理斯不是黑警，他們彼此認識那麼多年，查理斯的清廉和能力有目共睹，能爬到這個位置都是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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