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洲沒有說話。
姑父把煙從嘴上拿下來,低頭看了看,在地上踩滅了,踩了好幾下,橡膠鞋底在水泥地上碾來碾去,火星早就沒了他還在踩。
他看了一眼顧承衍,又看了一眼沈渡洲,轉身拉開車門。坐進去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又發動車子,灰色的麵包車突突了兩聲,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拐彎,開走了。
但後視鏡裡能看到他的眼睛還盯著單元門的方向,直到拐彎處才被梧桐樹遮住。
沈渡洲站在原地,他的手還在抖,塑膠袋從手指間滑下去,生肉掉在地上,塑膠袋直接破了,血水淌出來,洇在水泥地面上。
他蹲下來剛想去撿,手指一碰到塑膠袋的提手,卻徹底斷了。
他低著頭,看著那攤血水,看著那些從塑膠袋裡滾出來的生肉,上面沾著灰,灰和血水混在一起,成了一團糊狀的東西,真噁心,他的手撐在地上,水泥地很涼,涼意從掌心往手臂上攀。
顧承衍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紙巾,一張一張地鋪在血水上,把那些生肉包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紙巾被血水浸透了,紅紅的一團,像傷口的敷料,他把包好的生肉放在一邊,又抽了幾張紙巾擦地面,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擦完之後他把髒紙巾疊好塞進那個還沒破的青菜袋子裡,站起來,把青菜袋子換到左手上,右手伸到沈渡洲面前。
沈渡洲看著那隻手,他的手指上沾著生肉的血水,紅紅的。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隻手。顧承衍把他拉起來,兩個人在單元門口站了幾秒,誰都沒有說話。
顧承衍用肩膀輕輕碰了碰沈渡洲的胳膊。
“走吧,回家。”他說。
沈渡洲跟在他身後。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單元門,聲控燈亮了。顧承衍走在前面,沈渡洲跟在後面,看著顧承衍的後背,黑色的西裝外套的肩線筆直,剪裁利落沒有一絲褶皺,穿在他身上像從雜誌裡走下來的人。平時他看見這套衣服的地方,是辦公室,而不是自己家樓下這種地方。
而現在,西裝褲的膝蓋上蹭了幾塊灰,是方才蹲下去替他撿排骨時蹭上去的。
右邊那塊灰是暗赭色的,帶著細碎的水泥顆粒,左腿靠近腳踝的地方,有幾點深色的血水漬,汙漬沿著西裝的織紋滲進去。
褲子後面還有一道更暗的印子,從大腿斜拉到膝蓋內側,恐怕是他剛才蹲在地上蹭到的。
西裝的下襬邊緣沾了一層很薄的灰,水泥地上的灰塵粘在黑色面料上,像蒙了一層霧。
他伸出手,想拍掉那道後背上的灰印,手指剛抬起來,但卻在離布料還有幾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又把手收回去,放在口袋裡,樓道里只有兩個人錯開的腳步聲,前面那雙皮鞋踩在水泥樓梯上,後面那雙運動鞋踩得格外輕。
沈渡洲從口袋裡摸出鑰匙,插進鎖孔,門開了。
月月坐在輪椅上,腿上蓋著淺藍色的毯子。聽到門響,她抬起頭。她的目光從沈渡洲臉上滑到他的袖口,她又看他的臉。
顧承衍跟在他後面進來,把排骨和青菜放在廚房檯面上,開啟水龍頭洗手,血水順著指縫流下去,在白色的水槽裡打著旋。
沈渡洲站在客廳中間,兩手空空,塑膠袋沒有了,他不知道自己該站哪裡,也不知道自己的手該放哪裡,他站在那裡,就像一棵被連根拔起的樹,倒在地上才發現根早就斷了。
月月在紙上寫,寫完舉起來。“哥哥,你臉色不好。”
沈渡洲看了一眼那張紙,說“沒事”,走到餐桌旁邊坐下來。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整個人像一隻縮起來的刺蝟。
顧承衍關了水龍頭,把手擦乾,他的手指在毛巾上蹭了一下,又把毛巾掛回掛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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