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給她加了床鴨絨被,又煮了薑湯,端到跟前。月月卻只喝了幾口,勺子擱在碗沿上,磕出一記脆響,熱氣白濛濛地升起來,她的臉在熱氣的白霧後,彷彿可以一觸即碎。
沈渡洲這才發現她這段時間瘦的厲害。去年合身的外套,如今穿在身上,卻空蕩蕩的,像掛在細竹竿上的一面旗,風一吹便要響,露出裡頭伶仃的骨架。
沈渡洲問她,她只搖頭,在速寫本上寫“沒有”,字跡胡亂爬著,彷彿徹底失了筋骨。
後來,月月連粥也吃不下,看了一眼,就推得老遠,低頭急急地寫“不餓”,本子一合,就緊緊抱在胸前,人縮排被子裡,閉上眼,彷彿要鑽進一個誰也觸不到的殼中去。
沈渡洲蹲下身,手背貼上她的額頭,好涼,收回手,掌心卻是一層膩膩的汗,他在褲側擦了,但那汗水卻彷彿徹底滲進了布料紋路里,擦不淨似的。
顧承衍來時,沈渡洲拎著月月那本病歷,站在單元門口,紙張泛著陳舊的黃,像深秋提早凋零的葉。“我不是給你發訊息?可以不用來接我了嗎?我今天不去學校了,月月不舒服,我帶她去醫院。”沈渡洲的聲音乾澀。
顧承衍不答,伸手拿過病歷,一頁頁翻過。末了,又合上,放回他手裡。“我肯定要來的。”
沈渡洲嘆了嘆氣,轉身上樓,腳步沉得踏在水泥臺階上,發出幾聲極大的撞擊聲。
月月今天沒有做輪椅,自己站了起來,扶著牆,一步一挨地挪到門口。沈渡洲背起她,她手臂鬆鬆環著他脖頸,氣若游絲,下巴尖戳進他肩胛骨上,硌得人生疼又心疼。
顧承衍把車開到單元門口,他拉開車門,動作熟稔自然。沈渡洲將月月安置在後座,她頭歪向車窗,辮子從肩上滑下來。
醫院總是同一副面孔。門診大廳的燈光是沒有溫度的煞白,照在光滑的地板上,反射出冷冰冰又病態光暈。人聲、咳嗽聲、電話鈴聲......熬煮成一鍋粘稠滾沸的粥,咕嘟著麻木與焦灼。
沈渡洲抱著月月坐在候診區的椅子上,顧承衍去掛了號,排了四十分鐘的隊,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掛號單和一本新買的病歷本,沈渡洲那本太舊了,紙頁快要散架了。
月月靠在沈渡洲懷裡,閉著眼睛,她的手抓住著沈渡洲的袖子。
輪到他們了。醫生姓劉,四十多歲,頭髮稀疏,戴著一副銀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問了月月的症狀,沈渡洲一項一項地說。
劉醫生翻著月月之前的病歷,一張一張地看,看了很久,然後把病歷本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叩了兩下,叩得很輕。
“需要住院。”
沈渡洲深吸一口氣,膝蓋上的手,猛地握緊了,指甲陷進掌心,留下幾個月牙形的白印,半晌才泛上血絲的紅。“住多久?”
“先觀察一段時間。她的情況不太樂觀,之前的治療方案效果不明顯,我們可能需要調整用藥。”
劉醫生摘下眼鏡擦了擦,又戴上。“你妹妹的病,不只是緘默症。她有精神分裂的傾向,之前的病歷裡已經有這方面的記錄了。最近她的症狀在加重。”
沈渡洲坐著,背脊僵直成一塊冷硬的岩石。顧承衍的手落在他肩上,他的掌心溫熱,單那溫度卻絲毫都滲不進那緊繃的肌理裡去。
護士來辦住院手續。月月被安排在五樓的精神科病區,走廊盡頭倒數第二間病房,四人間,靠窗的床位。
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灰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糾纏著,織成一張巨大、乾癟的網。
月月躺在靠窗的床上,手背扎著留置針,藥水一滴,一滴,順著透明細管墜下,慢得如同嘆息,一點一點地砸在無聲的寂靜裡。
鄰床的老太太看著無聲的電視,畫面明明滅滅,映著她麻木的臉
中年女人剝著橘子,橘皮裂開,濺出酸甜的橘香,與消毒水味格格不入,還有個女孩,用被子矇住頭,只能看見一團微微起伏的輪廓。
沈渡洲俯身,將耳湊近月月唇邊,輕聲問:“月月哪裡疼?”
月月卻沒有回答,他的睫毛如風中秋蟬的薄翼,極輕地顫了一下,便再無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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