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護士推著藥車進來時,輪子的咕嚕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月月醒了。眼睛睜著。
沈渡洲給她喂粥,他舀起一勺,湊到唇邊吹了吹,熱氣便散開一些,勺子送到月月嘴邊,月月張開了嘴,像一個設定精密的玩偶,沒有表情也沒有任何情感。
沈渡洲餵了小半碗,停下來。粥涼了,月月也適時地閉上了嘴,閉上了眼。碗裡,還剩下半碗涼透的粥。
顧承衍去樓下便利店買了包子和豆漿,回來的時候沈渡洲還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個碗,碗底朝天,涼的粥從碗壁上慢慢往下淌,滴在他的手指上。
他把碗從沈渡洲手裡拿下來,放在桌上,把豆漿遞過去。沈渡洲接過來,沒有喝,握在手裡,豆漿的熱氣從杯蓋的縫隙裡冒出來。
吃完那頓食不知味的早飯,顧承衍走到走廊,透過病房門上的玻璃看著月月。她側躺著,蜷縮得像母親子宮裡的嬰兒,膝蓋緊緊抵著胸口,窗簾拉了一半,另一半垂下來,陽光從沒拉嚴實的縫隙裡擠進來,她的臉,卻沐浴在那線光亮中,蒼白得幾乎透明,能看見皮膚下血管。
她又再次盯著牆角,一定也不東。
沈渡洲從護士站回來,手裡拿著月月那本摔壞的速寫本。速寫本的封面從正中裂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那張笑容燦爛的向日葵,被生生撕成了兩半,還勉強黏在紙上,花瓣卻萎靡地耷拉著。
他翻來覆去地看,手指按在那道裂口上,不停地試圖將它撫平。但是裂了就是裂了,有些傷口,粘得再牢疤痕永遠都在。
“我用膠帶粘一下,應該還能用。”手指從裂縫上輕輕劃過,指甲刮過紙板,發出細微的“沙沙”聲。他抬起頭,目光穿過玻璃,落在月月靜止的背影上。
他短促地笑了一下“火災之後她什麼都不說。我以為她只是嚇到了,以為不說話就是最壞的結果。她醒來就盯著牆角,我以為她是看火看多了。我從來沒想過,她是看到了什麼人。”他的手指停在膠帶翹起的邊緣,指腹上沾了一小塊沒半透明的殘膠,黏黏的,他搓了兩下,那膠反而更頑固地粘在了皮膚紋路里。
顧承衍將目光從月月身上收回,落在沈渡洲的側臉。晨光斜射進來,照亮他的側臉,他的嘴唇乾裂起皮,滲出細小的血絲,但他沒有去舔,彷彿感覺不到那份不適。他就那樣站著,像一棵在荒漠裡佇立了太久、被風沙磨礪得只剩下嶙峋骨架的胡楊樹。
“那個人,你以前見過嗎。”顧承衍問。
沈渡洲搖頭。“沒見過。從來沒有。”他回答得很快,很肯定,
“從監控的舉動來看,他好像認識月月。”顧承衍的聲音又低下去幾分
沈渡洲沒有說話,他把速寫本抱在懷裡,兩隻手交疊在封面上,蓋住了那道裂口。
“月月的反應也不像陌生人,能讓月月有這麼強烈的反應的也只有那件事了。”
沈渡洲的肩膀幾不可察覺的顫動了一下,但卻沒能逃過顧承衍的眼睛。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晨光將在沈渡洲眼底濃重的青黑、緊抿的唇角印的一清二楚。
“除非,”沈渡洲終於開口,聲音像是砂紙摩擦過粗糲的水泥地,終於說出了那個兩人心照不宣、卻誰也不願率先觸碰的答案
“除非月月,在火災現場,就見過他。
話音落下的瞬間,顧承衍幾乎同時,低聲重複了這句話。
“他還會再來。”顧承衍說。
沈渡洲的手指在速寫本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按著那道裂口,按了很久,久到指腹被粗糙的紙板邊緣磨得發紅
病房裡的月月,忽然將頭從牆角的方向,轉了過來。
她的臉,朝著門口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層玻璃落在了門外兩個男人的身上。那一眼,極短,顧承衍幾乎要懷疑是自己的錯覺。
但下一秒,月月的臉又轉了回去。
那天晚上,顧承衍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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