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起來比照片上老了十歲,眼角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眼睛裡有一種被什麼東西追趕到窮途末路的神色。
她大概也認出了沈渡洲。
兩人在狹窄的貨架之間對峙了大約三秒鐘,沈渡洲看到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什麼也沒說出口。
她低下頭,側身從他旁邊繞了過去,快步走向收銀臺,把一瓶醬油放在臺上,掃碼,付錢,頭也不回地走出了便利店。
沈渡洲站在原地,手裡握著那瓶水,此刻他好像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緩慢但又沉重地跳動。
他看著那扇玻璃門,門外,那個女人已經走遠了,背影縮成一個小小的灰點,很快被街角吞沒。
他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實她也是被害者,周志遠在外面做的那些事,她未必知道多少。
她只是每天做飯洗衣,等著丈夫回家吃飯的女人。也許她可能也曾在深夜打過電話,問他怎麼還不回來,得到的回答永遠是“加班”。她也可能曾在電視上看到過那些新聞,心裡隱隱覺得不對,但萬不敢往下想,因為想了就沒有退路了。
可她也逃不掉。
因為她睡在那個男人身邊,她是他的妻子。法律上,道德上。
她是他的妻子。
就算她什麼都不知道,等一切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人們看她的眼神也會不一樣。
這就是最殘忍的地方,她什麼都沒做,但她什麼都得受著。
沈渡洲擰開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涼的,順著喉嚨流下去,涼意一路蔓延到胃裡,把那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又壓了回去。
他再次把水瓶蓋上,轉身走向收銀臺。路過那排貨架的時候,他看見她剛才站過的地方,地上有一灘汙漬,不知道是水灑了,還是別的什麼。
他跨了過去。
十二月十五號,醫院組織了一次針對月月情況的專家會診,顧承衍透過公司的關係,請到了省裡最好的神經外科專家之一,顧承衍親自打了個電話,對方答應了。
會診持續了兩個小時,沈渡洲和顧承衍坐在會議室外的長椅上等待,隔著一扇門,裡面偶爾傳出一兩句模糊的交談聲,聽不清內容。
兩個小時,像過了兩天。
結束後,主治醫生才把他們叫進辦公室。專家的結論其實也和之前的判斷基本一致,月月的腦部損傷正在緩慢修復,自主呼吸和部分反射功能的恢復是積極訊號,但甦醒的時間仍然無法預測,可能是一週,也可能是一個月,甚至更長。
“做好長期準備。”專家說,語氣溫和,“同時也要做好心理準備。即使她醒了,也可能面臨一定程度的功能障礙,需要長期的康復訓練。”
沈渡洲聽完,點了點頭。
顧承衍跟在他身後走出辦公室,走廊很長,日光燈管一排排地亮著,慘白的光照在地上。
沈渡洲走到走廊的飲水機前,彎下腰,接了一杯水,他端著那杯水,沒有馬上喝,站在那裡看了幾秒鐘,杯子裡微微冒著熱氣,白色的水汽嫋嫋地升上來,在他眼前散開。
他又慢慢地把它喝完,再把一次性紙杯捏扁,捏得很緊,紙杯發出“咯”的一聲脆響。他扔進垃圾桶,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至少她在好起來。”他說。
“是的。”顧承衍說,“她在好起來。”
十二月十八號,沈渡洲又回了一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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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15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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