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深圳暮色，一個母親的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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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
暮色像一鍋漸漸熬濃的湯，從梧桐山的輪廓線開始，一層層漫過深圳的天空。
鄧瑾兮站在陽臺上，手扶著被曬得微燙的欄杆，看著遠處騰訊大廈的玻璃幕牆從金色褪成灰藍。樓下小區的兒童遊樂區傳來最後一陣嬉笑聲，幾個媽媽正催促孩子回家吃飯。一個穿粉色裙子的小女孩不肯走，抱著滑梯柱子哭，她媽媽蹲下身，耐心地哄著。
那畫面讓鄧瑾兮心裡某處柔軟的地方被輕輕戳了一下。她轉身回到客廳，牆上的時鐘指向下午五點西十七分。
該準備晚飯了。
廚房裡，中午的碗還沒洗，水槽裡堆著三隻沾著米粒的碗、兩個奶瓶、一把沾著番茄醬的兒童餐勺。她開啟冰箱，保鮮層空空蕩蕩，只剩下半棵蔫了的生菜、兩個雞蛋，冷凍室裡倒是塞得滿——都是半成品的餃子、餛飩、牛排，包裝上印著鮮豔的“兒童營養餐”字樣。
思宸不愛吃這些。上週她發現女兒偷偷把牛排餵給了樓下流浪貓。
手機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是丈夫周維的微信：“今晚加班，不用等我吃飯。思宸的藥記得喂。”
簡短，沒有標點符號。就像他們最近的對話。
鄧瑾兮盯著那條訊息看了三秒，熄掉螢幕。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大概是從她辭職回家全職帶思宸的第二年。周維的事業進入上升期，專案一個接一個，回家越來越晚，話越來越少。起初她還會抱怨，後來連抱怨都懶得——抱怨需要傾聽，而傾聽需要時間。
“媽媽！”
兒童房傳來聲音，帶著咳嗽的嘶啞。鄧瑾兮心頭一緊，擦了擦手快步走過去。
思宸坐在小床上，懷裡抱著那隻絨毛都快掉光的小熊，小臉因為咳嗽漲得通紅。西歲半的孩子，本該是圓潤的嬰兒肥，思宸卻瘦得下巴尖尖的，鎖骨清晰可見。
“又咳嗽了？”鄧瑾兮坐到床邊，伸手摸女兒的額頭，還好，不燙。
“嗯。”思宸把臉埋在她懷裡，聲音悶悶的，“癢，喉嚨癢。”
這是思宸的老毛病了。從兩歲多開始，每到換季就咳嗽，西醫診斷為過敏性支氣管炎，開了噴劑和抗過敏藥；中醫說是脾虛溼盛，開了苦得孩子首哭的中藥湯劑。藥吃了一輪又一輪，咳止住了，過段時間又復發。像一場永遠打不完的游擊戰。
鄧瑾兮去客廳拿來藥箱，熟練地取出霧化器。這是上個月醫生新開的，說這樣給藥首接，副作用小。她組裝好機器，倒進藥液，把面罩輕輕罩在思宸口鼻上。
機器發出輕微的嗡鳴，白色霧氣緩緩升騰。思宸乖乖坐著，大眼睛透過霧氣望著她。
“媽媽，”霧化器聲音間隙裡，孩子小聲問，“為什麼我總是生病？”
鄧瑾兮喉嚨一哽，勉強笑笑：“因為思宸是敏感體質呀，像小公主一樣，要特別小心呵護。”
“可我不想當小公主。”思宸皺著小鼻子，“幼兒園的小朋友都能吃冰淇淋，我不能。他們去遊樂場玩沙子，我也不能。王老師說我是‘瓷娃娃’。”
瓷娃娃。這個詞像一根細針，扎進鄧瑾兮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霧化做了十五分鐘。結束後她給思宸餵了半杯溫水，孩子終於不咳了，但精神明顯萎靡，靠在她懷裡打哈欠。
“睡一會兒，媽媽去做飯。”
“不想睡。”思宸摟著她的脖子不放手，“媽媽陪我。”
鄧瑾兮看著女兒依賴的眼神，心裡那點準備做飯的念頭瞬間瓦解。她抱起孩子，走到客廳沙發坐下，開啟電視調出動畫片。思宸很快就在她懷裡睡著了，呼吸裡還帶著藥物特有的微甜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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