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蔓是在質疑她過於側重“溫度”和“故事”，而忽視了“技術”和“資料”的紮實嗎？
第二天下午，按照計劃，兩人約在蘇蔓借用的大學實驗室見面，討論具體的技術調整方案。
實驗室在一棟老舊的實驗樓裡，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某種化學試劑的氣味。蘇蔓穿著白大褂，正在一臺分光光度計前忙碌，旁邊的工作臺上攤開著幾本厚厚的實驗記錄，上面寫滿了資料和圖表。
鄧瑾兮走進去，輕輕叫了一聲：“蔓蔓。”
蘇蔓抬起頭。看到她的瞬間，鄧瑾兮心裡微微一顫。
蘇蔓的臉色比昨天通話時更加疲憊，眼下的烏青很明顯，眼神里佈滿了紅血絲。但讓鄧瑾兮心驚的，不是疲憊，而是蘇蔓看她的眼神。
那是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有熟悉的專注和專業，有熬夜後的渾濁，但深處，似乎還閃過一絲鄧瑾兮無法立刻解讀的情緒——像是審視，像是衡量，又像是一種極其剋制的……疏離？
僅僅是一閃而過，蘇蔓就垂下眼簾，將目光移回資料記錄本上。
“來了。”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坐吧。我整理了幾個微調方案，你看一下。”
鄧瑾兮壓下心裡的異樣，坐在旁邊的高腳凳上。
蘇蔓遞過來一張紙，上面列了三個方案，每個方案都註明了預估能提升的穩定性幅度、需要增加的工作量、以及可能帶來的額外成本（主要是工時）。
方案很專業，考慮周到。但鄧瑾兮看著蘇蔓平靜的側臉，腦子裡卻不斷回放著剛才那個複雜的眼神。
討論進行得很順利，兩人很快選定了綜合成本和工作量最優的方案B。事情似乎解決了。
就在鄧瑾兮準備離開時，蘇蔓忽然問了一個看似無關的問題。
“瑾兮，你最近在社群裡，感覺怎麼樣？”
鄧瑾兮愣了一下，然後回答：“還行，慢慢有了些信任。又有一個溼疹群裡的媽媽報了名，種子使用者到12個了。”
“哦。”蘇蔓點點頭，一邊清洗著實驗用的燒杯，一邊狀似隨意地說，“那些使用者，是因為相信你的故事，還是因為相信我們的資料？”
這個問題，問得鄧瑾兮心裡又是一咯噔。
她看著蘇蔓洗杯子的背影，白大褂顯得她有些單薄。實驗室冷白色的燈光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種孤獨而執拗的輪廓。
“都有吧。”鄧瑾兮斟酌著詞句，“有些人被故事打動，覺得有共鳴；有些人更理性，會仔細看檢測報告和資料；更多人可能是……先因為故事產生興趣，然後再用資料建立信任。”
“是嗎。”蘇蔓淡淡地應了一聲，沒有回頭，繼續洗著杯子，水流嘩嘩作響。
沉默在實驗室裡瀰漫開來，只有水流聲和儀器低沉的執行聲。
鄧瑾兮忽然覺得，她和蘇蔓之間，隔著一層看不見的、薄薄的膜。這膜不是爭吵，不是分歧，而是一種微妙的、難以言說的距離感。
她想起計劃書討論那天，蘇蔓問她的那個問題：你更看重品牌溫度，還是技術壁壘？
當時她給出了一個“兩者融合”的理想答案。
但現在，她隱隱感覺到，在蘇蔓心裡，這個問題的答案，或許己經有了傾斜。而蘇蔓剛才那個複雜的眼神，那個關於“故事還是資料”的問題，似乎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她在評估，在權衡，在不確定自己傾注心血的“技術”，在這個由鄧瑾兮主導的、充滿“溫度”的故事裡，究竟佔據著多大的分量和價值。
“蔓蔓，”鄧瑾兮忍不住開口，想打破這令人不安的沉默，“你是不是……有什麼想法？關於公司，關於我們的分工，或者別的什麼？我們可以敞開來談。”
蘇蔓關掉水龍頭，用毛巾擦乾手，轉過身來。她的臉上己經恢復了慣常的平靜和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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