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面,她為鄧瑾兮高興,也為專案的進展感到一絲寬慰。這證明她們調整後的策略是有效的,她們的堅持沒有白費。
另一方面,一種更微妙、更難以啟齒的情緒在滋生:鄧瑾兮在創造新的價值,在建立新的連線,在收穫正向的反饋和情感回報。而她呢?她還在和資料、和誤差、和冰冷的儀器較勁,她的價值似乎被鎖在了實驗室和那一串串數字裡,除了鄧瑾兮,無人喝彩,更無人知曉。
她放下手機,閉上眼睛,靠在圖書館堅硬的椅背上。
陽光溫暖地照在臉上,她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腦海裡不受控制地開始對比:
如果留在康源,她現在可能正在準備晉升後的新專案規劃,手下有團隊,有預算,有明確的KPI。
在這裡,她是一個人的研發部,為每一分錢算計,為一個15%還是12%的變異係數絞盡腦汁。
如果留在康源,她的成就會體現在公司的財報裡,體現在專利列表裡,體現在年終獎的數字裡。
在這裡,她的成就……可能只是鄧瑾兮故事裡的一個註腳,是使用者感受背後那“說不清道不明但好像有點用”的技術支撐。
如果留在康源,她擁有的是“社會認可”的確定性和安全感。
在這裡,她擁有的是“共同創造”的可能性和……巨大的風險。
“我羨慕你的勇氣。”她想起自己對鄧瑾兮說過的話。
此刻,她忽然更清晰地意識到,她羨慕的,或許正是鄧瑾兮能夠如此全情投入、並從中獲得強烈情感反饋和價值感的這種“狀態”。鄧瑾兮的焦慮是具體的,是錢、是人、是時間;但她的動力和成就感來源也是具體的、即刻的、充滿人情味的。
而她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種更抽象的困境:她的專業價值如何在這個新的、以“故事”和“溫度”為重要驅動的框架下被充分認知和衡量?如果這個專案最終失敗了,她失去的(時間、機會成本、專業積累的延續性),是否比鄧瑾兮失去的更多?畢竟,鄧瑾兮至少收穫了一個動人的故事和一群人的信任,而她,可能只收獲了一堆失敗的資料和一段“不務正業”的職業空白?
這些問題沒有答案,只會讓她的心更加煩亂。
她強迫自己睜開眼睛,重新聚焦在書本上。手指無意識地劃過書頁,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她知道,這種情緒不對。這是動搖,是軟弱,是對當初共同選擇的不堅定。
她也知道,不應該拿一條未曾走過的路的“可能美好”,來對比當下這條艱難道路的“確定坎坷”。
但她控制不住。
那張沒有她名字的晉升名單,像一根小小的刺,扎進了她原本就因壓力和價值困惑而變得有些脆弱的心防。它提醒著她失去的東西,也放大著她對未來的不確定感。
圖書館的時鐘指向十一點。
她合上書,收拾好東西,默默地離開了閱覽室。
走在校園的林蔭道上,冬日的陽光透過稀疏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學生們抱著書本匆匆走過,臉上洋溢著青春和對未來的憧憬。
蘇蔓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不屬於過去那個光鮮穩定的製藥公司。
不屬於當下這個充滿活力卻也迷茫的大學校園。
甚至……對於那個她和鄧瑾兮共同創立的、還在襁褓中的“美思康宸”,她似乎也還沒有找到完全融入和安放自己的位置。
她只是一個帶著一身技術、滿心疑慮、在理想與現實夾縫中跋涉的,孤獨的趕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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