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當然想過這些。夜深人靜時，那些恐懼會像藤蔓一樣纏上來：職業空白期的貶值、行業人脈的斷檔、同齡人穩步上升而自己可能一敗塗地的對比、三十多歲女性在職場和婚戀市場上的雙重壓力……
但她更害怕的是另一種可能：十年後的某天，她坐在華瑞的會議室裡，聽著年輕人彙報某個創新專案，心裡想的卻是“如果當年我做了那個選擇，現在會怎樣”。
她害怕那個“如果”。
“媽。”蘇蔓擦掉眼淚，聲音變得異常平靜，“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但我想說的是——就算失敗了，我也認。至少我試過了。至少我不會在五六十歲的時候，對著孫女說‘奶奶當年有個機會，但是沒敢’。”
周敏愣住了。她看著女兒，第一次覺得這個從小聽話懂事的女兒，變得有些陌生。
客廳裡陷入長久的沉默。
陽臺上的君子蘭在陽光裡舒展著葉片，翠綠而安靜。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在丈量著這個家庭的裂痕。
許久，蘇明遠長長嘆了口氣。
“蔓蔓。”他站起身，走到女兒面前，這個一向威嚴的父親，此刻背脊有些佝僂，“爸爸最後問你一次：你真的想清楚了嗎？不後悔？”
蘇蔓抬起頭，看著父親鬢角的白髮，心臟狠狠一抽。
“我想清楚了。”她聽見自己說，“可能會害怕，會焦慮，會自我懷疑——但我不會後悔。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蘇明遠點點頭，沒有再說什麼。他轉身走向書房，關上了門。
那扇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蘇蔓聽來，卻像是某種宣告——她從此失去了父母無條件的支援，她必須獨自為自己的選擇承擔一切後果。
周敏還在流淚，但己經不再激烈反對。她只是喃喃地說：“你會後悔的，蔓蔓，你一定會後悔的……”
蘇蔓走過去，想抱抱母親，但周敏退開了。
“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母親別過臉，聲音哽咽，“你想做什麼就去做吧。只是以後遇到困難，別回來哭。”
這話比任何激烈的責罵都更傷人。
蘇蔓站在原地，看著母親走進臥室的背影，感覺胸腔裡空了一塊。
她贏了這場爭執，但贏得如此慘烈。
窗外陽光依舊明媚，可屋子裡冷得像冰窖。蘇蔓慢慢蹲下身，撿起地上那個掉落的噴壺。壺身還沾著水珠，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她想起昨晚咖啡廳裡，鄧瑾兮那雙因為激動而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那句“我幫你”說出口時，對方臉上瞬間湧出的、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感動。
也想起今天早上，自己在圖書館查資料時，那種久違的、對未知領域的興奮感——不是為了完成KPI，不是為了發表論文，而是為了一個真正可能被市場接受、被人們使用的產品。
這些，父母永遠不會懂。
或者說，他們懂，但他們的愛讓他們選擇了更穩妥的擔憂，而不是更冒險的支援。
蘇蔓站起身，將噴壺放在茶几上。她走到自己房間，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到地上。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鄧瑾兮發來的訊息：“蔓蔓，跟家裡談得怎麼樣？需要我過去嗎？”
蘇蔓盯著那行字，眼淚又湧了出來。
她打字回覆：“吵了一架，但解決了。週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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