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把硬碟帶在身上。它被鎖在辦公室抽屜裡,壓在那幾本舊筆記本下面。但她的口袋裡有一個隨身碟,是那個硬碟的備份。她每天隨身帶著,從不離身。不是怕丟,是怕自己臨陣退縮。只要這個隨身碟在她身上,她就隨時可以把資料交出去。交出去的那一刻,一切就都回不去了。
她用指紋輕輕摩挲著隨身碟的金屬外殼,光滑的,涼涼的。她想起大學時候,有一次期末考試,她忘了帶計算器。鄧瑾兮把自己的借給她,自己用筆算完整張卷子。考完出來蘇蔓問她:“你算得過來嗎?”鄧瑾兮甩了甩手說:“手痠死了,下次你再忘帶我可不借了。”下次蘇蔓還是忘了,鄧瑾兮還是借了。
二十年了。
蘇蔓把隨身碟重新塞進口袋深處。
“蘇總,第西批樣品的溫度曲線出來了,您要不要看一下?”周宇在身後喊她。
蘇蔓轉過身,走回實驗臺前,接過溫度曲線圖,仔細看了一遍。曲線平穩,波動在標準範圍內。
“合格。”她把圖紙還給周宇,“繼續監測。”
“好。”
蘇蔓坐回椅子上,拿起記錄本,開始填寫今天的資料。她寫字很快,字跡工整,每一條資料後面都附了備註。這是她多年的習慣,不管是為了公司寫,還是為了自己寫,她都寫得一樣認真。
寫到一半,她停下來,看著面前那一排排碼好的樣品。每個樣品都貼著標籤,標籤上寫著生產日期、批次、檢測結果。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她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她不在這裡了,誰來接替她的工作?周宇可以,但他還年輕,經驗不夠。劉宇也行,但做事不夠細。王婷態度好,但技術底子薄。沒有一個人能完全接住她手裡的這些東西。
她苦笑了一下。原來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己經成了這個部門不可替代的人。但不可替代,有時候是一種詛咒。因為不可替代,所以被需要;因為被需要,所以走不了。
但蘇蔓必須走。
不是因為恨,是因為不甘。
她想起高俊峰說過的一句話:“你在這個公司,永遠都是二號人物。鄧瑾兮是創始人,是老闆,是所有人的焦點。你只是她的配角。”蘇蔓當時沒反駁。不是因為她認同,是因為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說:“我不介意當配角。”但她介意。她介意了二十年。
下午五點,趙磊在群裡發了一條訊息:“各位,今天的工作還沒結束。六千個客戶等著我們的服務。售後團隊己經在加班了,大家有客戶反饋及時同步。”
蘇蔓看著這條訊息,又想起一件事:趙磊加入美思康宸的時候,是她幫他辦的入職手續。他當時穿著皺巴巴的襯衫,口袋裡揣著簡歷,手上全是汗,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
三年後,他是銷售總監,帶著幾千人的代理團隊,說話穩得像一座山。蘇蔓見證了他的成長,就像她見證了美思康宸的成長一樣。但她自己呢?她成長了嗎?她從一個藥企研發變成了美思康宸的研發總監,聽起來是升職了,但本質上沒有變——她還是在為別人打工,還是被定義為一個“配角”。
她不想當配角了。
哪怕當主角的時間很短,哪怕那個舞臺很小,哪怕臺下沒有觀眾。她要當一次主角。
晚上七點,蘇蔓還在實驗室。
劉宇己經走了,周宇也走了,王婷最後一個走,走之前猶豫了一下,回頭問:“蘇總,您還不走?”
“再待一會兒。”
王婷想說“您注意身體”,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因為這句話她說過無數遍了,蘇蔓從來沒有聽過。她嘆了口氣,關上門走了。
實驗室裡只剩蘇蔓一個人。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南山的夜景,燈火通明,像一片光的海。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個隨身碟,攥緊了。
手機震了一下。她拿起來一看,是高俊峰。
“恭喜。六千盒。你的配方值這個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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