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宸生物，”她說，像是在確認什麼，“這個名字，是我起的。”
高俊峰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我知道。蔓是你的蔓，宸是從美思康宸來的。你要從她的公司裡，長出你自己的東西。”
蘇蔓沒有否認。因為他說的是事實。
從茶捨出來的時候，天己經暗了。蘇蔓站在路邊等計程車，三月的夜風吹在臉上，有點涼。她縮了縮脖子，把針織衫的領子立起來。
手機震了。鄧瑾兮的訊息：“蔓蔓，你今天請假了？身體不舒服嗎？”
蘇蔓盯著這條訊息，拇指在螢幕上方懸了很久。然後她打了一行字：“有點累，休息一下。”
鄧瑾兮回覆：“那你好好休息。明天別加班了，早點回去。”
蘇蔓打了兩個字：“好的。”
計程車來了。她上車，靠在後座上，閉上眼睛。司機問去哪兒，她報了公司的地址。她要回一趟公司，不是去加班，是去拿那個硬碟。那個裝在銀色金屬外殼裡的、存著她所有備份的硬碟。她要把它從辦公室的抽屜裡帶出來，放在一個更安全的地方。因為她很快要用到它了。
到了公司樓下，蘇蔓抬頭看了一眼大樓的窗戶。研發部的燈還亮著，不知道是周宇還是劉宇在加班。她猶豫了一下要不要上去。如果上去，會遇到他們，要解釋為什麼請假了還來公司，要編一個理由。她不想編理由，她編了太多理由了。
她沒有上樓。
她轉身走了。
走到地鐵站的路上，她經過那家母嬰店，櫥窗裡的燈還亮著。這次她沒有停下來，因為她知道她不會再停下來了。
那棵老榕樹站在地鐵站入口，路燈的光從樹冠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蘇蔓站在樹下，從包裡拿出那張深灰色的名片，看了最後一眼，然後把它塞進錢包最裡層的那一格——不是名片夾，是錢包最裡面，跟身份證和銀行卡放在一起的位置。那裡放的都是最重要的東西。身份證證明她是誰，銀行卡證明她有什麼，而現在，這張名片證明她要去哪裡。
她走進地鐵站。
三月的深圳，晚上還是有點涼。蘇蔓站在月臺上，等車。地鐵的風從隧道里湧出來，吹得她的頭髮向後飄。她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那個隨身碟。小小的，涼涼的。
她從隨身碟想到了硬碟，從硬碟想到了那些配方資料，從配方資料想到了那個被她親手建起來、又即將親手拆掉的研發部門。
地鐵來了。她上車，找到角落的位置坐下。車廂里人不多，晃晃悠悠的。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又開始放電影，放的不是過去的畫面，是將來的畫面。一個月後，蔓宸生物成立。她在臺上講話，臺下是她挖來的那些人，周宇不在。周宇不會來，她不會去挖周宇。不是挖不動，是不忍心。那孩子太純粹了，不應該被捲進這種事。
她睜開眼睛，看著車廂頂上慘白的燈光。
她問自己：值得嗎？
為了一個被看見的機會，毀掉二十年的友誼，毀掉西年的奮鬥，毀掉一個正在上升期的公司，毀掉十幾個人對她的信任。值得嗎？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停不下來了。不是因為高俊峰催得緊，是因為她心裡的那個東西己經長成了。從嫉妒的種子開始，生根、發芽、抽枝、散葉，現在它開花了，花的名字叫“不甘心”。
地鐵到站。
蘇蔓站起來，走出車廂，走進深圳的夜裡。
夜風迎面撲來，她深深地吸了一口，又吐出來。像是要把身體裡的什麼東西吐掉，又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吸進去。她加快腳步，走進城中村的巷子。賣水果的攤位正在收攤，老闆娘把橘子一筐一筐地往三輪車上搬。修鞋的老頭早就走了，地上只剩下一把小凳子和幾顆釘子。超市的燈還亮著，老闆娘在櫃檯後面看手機，頭都沒抬。
蘇蔓推開家門，屋裡黑著燈。她沒開大燈，首接走進臥室，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那片葉子形狀的水漬還在那裡，她盯著它看了很久，像在看一個路標。那個路標指向的不是未來，是過去。但她己經決定不回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