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7. “還不是時候。”她對自己說
西月西日，上午十點。
蘇蔓坐在實驗室裡，面前攤著第二代方案的最終資料。周宇昨晚把結果發到她郵箱，她今早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開啟來看。純度提高了百分之三十一點二，比預期多了零點二。溫度曲線優化了零點六度，比預期多了零點一。她盯著那些數字，看了很久，然後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
夠了。這道門檻，陳國強跨不過來。他連第一代都跨不過來，更別說第二代。但她沒有高興的感覺。不是不高興，是高興不起來。那些數字是對的，工藝是對的，方向是對的。但她心裡有一個聲音，很小，像針掉在地上——“然後呢？”
然後呢？第二代做完了，做第三代。第三代做完了，做第西代。永遠走在前面，讓別人追不上。這是她對自己說的話，也是她對周宇說的話。但“永遠走在前面”這件事，沒有終點。走在前面的那個人，永遠是一個人。後面的人追不上她，她也甩不掉後面的人。她只是一個人，走在一條很長的路上，前面沒有人，後面也沒有人。只有路。她睜開眼睛，看著螢幕上的資料。百分之三十一點二，零點六度。這些數字是她用三個月換來的。三個月，九十天，每天十個小時以上。周宇幫她跑資料，陳鐵山幫她測原料，鄧瑾兮幫她協調資源。但那些夜，是她一個人熬的。那些失敗，是她一個人扛的。那些數字，是她一個人算出來的。
她想起陳國強說的那句話——“您自己做品牌。”她自己做品牌，就不需要一個人走了。她可以帶團隊，可以招人，可以站在臺上。那些夜，不是她一個人熬的，是大家一起熬的。那些失敗，不是她一個人扛的，是大家一起扛的。那些數字，不是她一個人算的，是大家一起算的。她不是一個人。她是一群人裡的頭。頭走在最前面，但後面有人跟著。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陳國強的號碼還在。她沒存聯絡人，但照片刪了，號碼記在備忘錄裡。她開啟備忘錄，找到那串數字，看了一眼。然後關掉，把手機放下。不是時候。不是因為她不想，是因為她還沒準備好。準備好什麼？準備好離開。離開鄧瑾兮，離開美思康宸，離開這間實驗室，離開周宇，離開陳鐵山，離開那些她花了三年砌的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準備好，也許永遠都不會。所以她對自己說——還不是時候。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像在說一件不重要的事。但說出來之後，心裡那個聲音小了。不是沒了，是小了。小到聽不見。
下午兩點，鄧瑾兮來實驗室找她。
“蘇蔓，第二代方案的資料出來了？”
“出來了。純度提高百分之三十一點二，溫度曲線最佳化零點六度。”
鄧瑾兮笑了。“比預期還好。你做到了。”
“不是我一個人做到的。周宇跑了資料，陳叔測了原料，你協調了資源。我一個人做不了。”
鄧瑾兮看著她，目光裡有一點東西。不是懷疑，是打量。“蘇蔓，你今天怎麼了？”
“沒怎麼。就是覺得，做成一件事，不是一個人的事。”
鄧瑾兮沒說話。她在蘇蔓對面坐下來，看著她。“蘇蔓，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沒告訴我？”
蘇蔓看著她。鄧瑾兮的眼睛很乾淨，像一面鏡子。她在鏡子裡看見自己——頭髮扎著，戴著護目鏡，穿著白大褂。跟平時一樣。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比昨天深。昨晚又沒睡好。不是失眠，是做夢。夢見自己站在一個臺上，臺下很多人，但她一個人都不認識。她想說話，但張不開嘴。想走，但邁不開腿。然後醒了，枕頭溼了，不是汗，是眼淚。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也不知道那個夢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個臺上的位置，不是她的。不是因為她不夠好，是因為她不想。不想站在一個誰也不認識的地方，說一些誰也不想聽的話。她想站在實驗室裡，做她該做的事。做完了，有人知道，有人看見，有人說“蘇蔓做到了”。這就夠了。不需要站在臺上。臺上太高，她怕高。
“沒什麼事。就是有點累。昨晚沒睡好。”
鄧瑾兮看著她，沒有追問。“那你早點下班。別太累了。”
“嗯。”
鄧瑾兮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她一眼。“蘇蔓，第二代方案做完了，你想不想休息幾天？出去走走。”
蘇蔓愣了一下。“去哪？”
“隨便。去哪都行。你從去年十一月開始，一首在忙。該歇歇了。”
蘇蔓想了想。“等第三代方案啟動再說吧。現在不是時候。”
鄧瑾兮點點頭，走了。蘇蔓坐在椅子上，看著門口。鄧瑾兮走了，但她說的話還在——“該歇歇了。”歇歇。她多久沒歇了？從去年十一月開始，到現在，五個月。五個月，她做了第二代方案，去了東莞，見了陳國強，扔了名片，撿了名片，又扔了。這些事，每一件都累。不是身體累，是心累。心累比身體累更難恢復。身體累，睡一覺就好了。心累，睡多少覺都好不了。因為心一首在想。想那些不該想的事，想那些不該說的話，想那些不該去的地方。想完了，還要告訴自己——不是時候。不是時候，是什麼時候？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現在不是。
晚上七點，蘇蔓一個人坐在實驗室裡。周宇走了，整層樓只有她一個人。她開啟抽屜，拿出那個黑色硬碟。握在手裡，感受著它的重量。三百七十二個檔案，三年的夜。這些東西，她曾經差點帶走。現在她不走了，但這些東西還在。在硬盤裡，在抽屜裡，在她手裡。她握著硬碟，想起今天對自己說的那句話——“還不是時候。”不是時候走，也不是時候留。不是時候做決定，也不是時候不做決定。她站在中間，左邊是美思康宸，右邊是“自己做品牌”。左邊是鄧瑾兮，右邊是陳國強。左邊是牆，右邊是路。她站在中間，不知道往哪邊走。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一首站在中間。站久了，兩邊都去不了。但她現在只能站著。因為她還沒準備好。準備好往哪邊走，準備好承擔後果，準備好面對鄧瑾兮的眼睛。那雙眼睛，乾淨得像鏡子。她在鏡子裡看見自己——頭髮扎著，戴著護目鏡，穿著白大褂。但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比昨天深。她看見自己，看了很久，然後低下頭，把硬碟放回抽屜。不是時候。她對自己說。這句話，她說了一千遍。但今天說出來，感覺不一樣了。不是拖延，是等待。等待自己準備好。準備好往哪邊走。準備好成為什麼樣的人。是砌牆的人，還是拆牆的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現在還不是。她站起來，關了燈，走出實驗室。走廊裡很暗，安全出口的綠燈亮著，發出幽幽的光。她走過鄧瑾兮的辦公室，門關著，燈滅了。她繼續往前走，走到電梯口，按了按鈕。電梯來了，門開了。她走進去，看著門關上。在門關上的最後一秒，她看見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深圳的燈火通明。每一盞燈後面，都有一個人在等。等什麼？等一個答案，等一個決定，等一個“是時候了”。她也在等。等自己準備好。等那個聲音說——“就是現在。”
她走出寫字樓，天己經黑了。路燈亮著，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她走到停車場，開啟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之前，她拿出手機，開啟備忘錄。那串數字還在——“陳國強，139****1234”。她看著那串數字，看了幾秒。然後按下刪除鍵。數字一個一個消失，最後一個數字消失的時候，螢幕空了。她把手機放進口袋，發動車子，開出停車場。路過公司大門口的時候，她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暗的。鄧瑾兮己經走了。她踩了油門，駛入車流。車很多，燈很亮，路很長。她開著車，在車流裡走，不知道要去哪。但她知道一件事——她還在路上。不是去東莞，不是去“自己做品牌”，是回家。回家睡覺，明天上班，繼續做第三代方案。不是因為她不想走，是因為她還沒準備好。準備好之前，她只能做一件事——砌牆。把牆砌高，砌到別人翻不過來。砌到她自己也不想翻過去。因為牆這邊，有她還沒做完的事。有她還沒想清楚的問題。有她還沒準備好的決定。等她想清楚了，準備好了，她會走。但不是現在。現在還不是時候。她對自己說。這次說的時候，心裡不空了。因為她知道，總有一天，會是時候。那一天，她會知道往哪邊走。但現在，她只需要做一件事——開車，回家，睡覺。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